早上六点,康定的天还是墨蓝色的,面包车在318国道上摇摇晃晃,车里弥漫着酥油茶和防寒服的味道,导游多吉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今天能不能见到贡嘎,要看缘分,它像害羞的姑娘,经常躲在云后面。” 全车人迷迷糊糊地点头,心里却都在默默祈祷——毕竟,谁愿意坐四小时车,就为了看一片云雾?
车子折多山时,海拔表跳到了4298米,有人开始吸氧,塑料管的嘶嘶声成了背景音,我靠着车窗,看外面草甸从墨绿变成枯黄,牦牛像散落的黑芝麻,就在某个转弯后,前排突然有人惊呼:“看!”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。
不是缓缓拉开帷幕,而是像有双无形的手猛地撕开,灰白色的云海里,一座金字塔状的雪峰毫无预兆地刺了出来——尖锐、陡峭、白得发蓝,车里瞬间安静了,连吸氧声都停了,多吉轻声说:“你们运气好,贡嘎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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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种压倒性的存在,照片永远无法传递那种震撼:7556米的海拔差,从河谷到峰顶的垂直陡升,让这座“蜀山*”不像山,更像一堵顶到天空尽头的巨墙,阳光在雪线上切割出锐利的明暗,阴影部分是深紫色的,像淤血;向阳处则白得晃眼,仿佛山自己在发光。
观景台到了,大家跌跌撞撞下车,长枪短炮对准雪山,我找了个远离人群的石堆坐下,没拍照,只是看。
更初的五分钟是纯粹的震撼,脑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“大”“白”“高”这些更原始的词在打转,人类的语言系统在这种造物面前彻底失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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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分钟开始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,震撼感像潮水一样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不安,贡嘎太静了,静得可怕,风在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,经幡的飘动都像是慢动作,它存在了七千万年,见证过恐龙灭绝,见过大陆碰撞,而我的生命长度,在它的时间尺度上连一帧都算不上,那些让我焦虑的截稿日、流量数据、房贷,在这座山面前,渺小得可笑,也轻浮得可笑。
第十一分钟,不安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孤独,不是寂寞,是孤独——意识到自己作为短暂生命,面对永恒时的根本性孤独,身边游客的喧嚣变得遥远,像隔着毛玻璃,我和山之间,隔着无法*的时间鸿沟,我举起手机,又放下,再好的镜头,也装不下这种距离。
到第十五分钟,我忽然觉得有点冷,不是身体上的冷,是心里发毛,我站起来,走回人群,听到有人在争论用什么滤镜,有人在直播:“家人们看到没有!这就是贡嘎!双击666!” 人间烟火气涌过来,把我拉回地面,我松了口气,甚至感到一丝亲切——刚才那十五分钟,我好像去另一个维度走了一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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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路上,大家都在展示照片,多吉问我:“你没拍?” 我摇摇头,他笑了,露出白牙:“聪明人,有些东西,眼睛看过,心里放过,就够了。”
车过折多山垭口时,贡嘎早已重新躲进云里,仿佛刚才的照面,只是它一次偶然的垂眸,我靠着车窗想,我们这趟所谓“一日游”,来回八小时车程,真正面对雪山的时间,不过一刻钟。
但恰恰是这十五分钟,没有拍照、没有说话、甚至没有太多思考的十五分钟,成了全部旅程里更重的一笔,在海拔7556米的永恒面前,我当了十五分钟的“英雄”——不是征服了什么,而是终于敢承认自己的渺小,和这种渺小安静地待了一会儿。
回康定城里,路灯已经亮了,我走进一家小店,要了碗热腾腾的牛肉面,热汤下肚,冻僵的指尖慢慢回暖,手机震动,是编辑催稿的信息,我打字回复:“正在写,关于贡嘎,可能写不出攻略,只能写写它教我的事——怎么在十五分钟里,重新学会敬畏。”
窗外,夜色中的跑马山只剩模糊轮廓,而更远的、看不见的地方,贡嘎雪山正立在星空下,继续它七千万年的沉默,我的“一日游”结束了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至少下次再为数据焦虑时,我大概会想起今天下午,在海拔7556米前,我那短暂而珍贵的十五分钟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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