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的夏天,我好像就是被地图上那个小小的、名字有点拗口的点给勾去的——四川甘孜,丹巴,甲居藏寨,去之前,我脑子里堆满了从别人游记里看来的词:“中国更美乡村”、“千碉之国”、“嘉绒风情”,可真当车子沿着大金川河谷,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盘山路上拧来拧去时,那些华丽的词藻忽然就散了,只剩下窗外扑面而来的、带着土腥味和植物清气的风,还有心跳随着海拔一点点攀升的、实实在在的悸动。
车在一个急弯后猛地刹住,领路的藏族阿姐笑着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:“到了,看!”我一抬头,整个人就怔在了车门口。
那是从卡帕玛群峰绵延而下的整面山坡,从河谷一直到云彩似乎触手可及的地方,密密麻麻,又错落有致地嵌着无数藏寨,白的墙,黑的檐,绛红的窗棂和檐栏,在七月饱满得快要滴下来的绿意里,泼洒出一种极其安稳又热烈的存在感,不像江南小镇的粉墙黛瓦那般婉约,也不像某些景区建筑那样刻意簇新,它们就那样“长”在那里,石墙厚重得像是从山体里直接生长出来的骨骼,木结构的部分则被岁月和风雨打磨出温润的深色,2018年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把每一座硐房、每一条蜿蜒的小径、每一棵梨树和核桃树的影子,都拉得老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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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住进了一户叫“拉姆”的阿妈家里,房子是典型的嘉绒藏式三层硐房,底层关牲畜,二层住人,三层是经堂和晒坝,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,推开房间的木窗,整个寨子几乎就扑进了怀里,拉姆阿妈给我倒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,咸香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山间的微寒,她指着对面山坡上几座显得有些孤零零的、高耸的灰黑色建筑说,那是老的硐楼,打仗用的,现在没人住了,但老祖宗的东西,还在那儿看着呢,她说话的时候,眼神平静而悠远,仿佛那几百年的风雨沧桑,都化在了每日晨起的一缕炊烟里。
下午,我甩开地图,随意钻进寨子深处,石板路被磨得光润,*角处总能遇见一树探出墙头的红彤彤的花椒,或者几只慢悠悠踱步的藏香猪,游客不算少,但寨子太大,轻易就把人声稀释了,偶尔能看见穿着传统“三片”嘉绒服饰的妇女,坐在自家门口,手里飞快地编织着五彩的羊毛带子,阳光在她们银质的“嘎乌”护身符上跳跃,你想拍照,她们就抬起头,给你一个有些羞涩却无比坦然的笑容,不会刻意摆姿势,也不会伸手要钱,那种感觉,就像你只是不小心闯入了她们日常的某一个瞬间,而这个瞬间,与几十年前、几百年前或许并无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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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,刚刚还明晃晃的太阳,转眼就被不知从哪儿涌过来的云吞没了,闷雷从很远很远的山那头滚过来,空气里弥漫开泥土被炙烤后特有的芬芳,我小跑着回到拉姆阿妈家的三楼晒坝,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,打在瓦片上,激起一层**的白雾。
我索性搬了个小木凳,坐在屋檐下,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山雨,雨幕像一道珠帘,把我眼前的世界隔成了两部分:近处,雨水顺着黑瓦汇成小股溪流,从檐角断线珠子似的落下,在石板上溅起一朵朵透明的小花;远处,所有的寨子、田野、山林,都融化在了一片青灰色的朦胧里,只剩下那些硐楼沉默的剪影,如同定海神针,稳稳地立在苍茫的天地间,拉姆阿妈也上来了,安静地坐在我旁边,手里转着经筒,嘴里念着听不清词的经文,那一刻,没有拍照,没有思考文章该怎么写,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感慨,只有雨声,经筒细微的转动声,和心里一片*的宁静。
我突然就明白了甲居藏寨真正打动我的东西,它当然美,那种色彩与结构、人文与自然浑然天成的美,足以让任何镜头倾倒,但比这视觉冲击更持久的,是它那种“生根”般的气质,这里的每一块石头,都垒砌着对山神的敬畏和对家园的守护;每一缕炊烟,都缠绕着日复一日平凡而坚韧的生活,它不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“景点”,而像一个依然在深沉呼吸的古老生命体,2018年的游客、相机、柏油路,仿佛只是轻轻拂过它厚重表皮的一阵微风。
雨渐渐停了,云缝里漏出金色的光,给湿漉漉的寨子镶上晃动的金边,拉姆阿妈站起身,笑着说:“明天,会是好天气。”山脚下,传来隐约的、欢快的锅庄音乐,可能是哪家客栈在举办晚会。
而我,在2018年甲居藏寨那个雨后的黄昏,在带着青草和泥土清香的空气里,仿佛只是发了一场悠长的呆,但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被那场雨,被那坚实的硐楼,被阿妈平静的侧脸,给悄悄地填实了,我知道,往后我写的文字里,会一直带着那片屋檐下,雨水和酥油茶交织的味道,那是一种关于“家园”和“时间”的味道,沉甸甸的,能让人在纷扰的世界里,忽然就安下心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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