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木格措,我放下了自拍杆
去木格措之前,我手机里存了不下五十个“湖泊拍照构图技巧”,我想好了,要拍那种头发被风吹起、眼神略带忧郁的侧影,背景是湛蓝的湖水和远山;或者活泼一点,跳起来,让红色的围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我甚至提前网购了一条特别上镜的加厚披肩,就为了在海拔近四千米的地方,既能保暖,又能出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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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上爬,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不一样,空气清冽得像是能拧出水来,吸一口,肺叶都跟着打了个激灵,松树从墨绿变成深黛,更后挂上了星星点点的霜,等真正站在木格措面前时,我准备好的所有姿势和表情,忽然就卡壳了。
那是一种……非常沉默的蓝。
不是天空那种明亮的蔚蓝,也不是大海那种汹涌的深蓝,它静静地卧在群山怀里,像一块被时光打磨了千万年的、极其厚重的松石,边缘是透明的,能看到水底白色的细沙和安静的石头;越往中间去,颜色就越沉,沉得仿佛能把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吸进去,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心,轮廓有些模糊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影,风是有的,但吹到湖面上,只激起一点点细碎的、银箔似的波纹,悄无声息地漾开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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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掏出手机,打开前置摄像头,屏幕里的自己,妆容精致,披肩颜色鲜艳,在湖边显得格外突兀,甚至有点……滑稽,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,突然被推上了毫无装饰的天然舞台,所有的演技都变得苍白无力,我试着调整角度,想把湖、山、天空和我自己都框进去,但怎么框都觉得别扭,那个“我”,在如此宏大而原始的景观里,像个多余的、硬贴上去的标签。
旁边一位穿着传统藏袍的阿妈,正绕着湖边的玛尼堆缓缓行走,手里捻着念珠,嘴唇微动,她偶尔停下,往堆上添一块小石头,动作自然得像呼吸,完全没有看镜头的意思,她的身影和湖、和山、和那些刻着经文的石头,是一体的。
我忽然就泄了气,把举了半天的手臂放下来,自拍杆收拢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在这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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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拍了,我对自己说。
我在湖边一块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的大石头上坐下,把手机塞回兜里,就这么看着,看阳光如何缓慢地移动,给湖面不同的区域镀上不一样的金边;看一朵云从雪山顶上诞生,慢悠悠地飘过湖心,又在另一头消散,耳朵里渐渐充满了之前被忽略的声音:极远处似乎有鸟鸣,很空灵的一声,转瞬即逝;风掠过枯草和经幡的“簌簌”声;还有,湖水自己那种近乎于无的、低沉的呼吸。
时间感变得很奇怪,好像一下子被拉得很长,又仿佛只是几个瞬间,脑子里那些关于流量、构图、点赞的纷杂念头,被这巨大的静谧一点点熨平了,我存在的意义,似乎不再需要透过一块六英寸的屏幕来确认和彰显,我就在这里,呼吸着,感受着,本身就是风景的一部分,哪怕微不足道。
离开的时候,我手机相册里关于木格措的照片*,几乎都是纯风景,有一张,是拍下了湖边那个阿妈远去的背影,和一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彩色经幡,没有我。
但我心里却好像装进了一整个木格措的蓝,那种蓝,不是用来展示的,而是用来沉淀的,我忽然明白了,有些地方,它的美带着一种“排他性”的庄严,它并不拒绝你,但它会无声地提醒你:请放下那个急于表现的、喧闹的自我,看见我,感受我,忘记你手里的镜头。
回程路上,我摸了摸那条没派上用场的鲜艳披肩,下次,或许该带一条素净的,不为了拍照,就为了,能更安静地,把自己融进去,木格措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拍出一张惊艳朋友圈的照片,而是如何在某个时刻,勇敢地让自己从镜头前消失,成为画面之外,那个真正被震撼和抚慰的、真实的观察者,这趟旅程更好的“自拍”,大概就是心里那片,再也抹不掉的、安静的蓝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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