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马山这个名字,听起来就带着一股子尘土和汗水的味道,没去之前,我脑子里全是“跑马溜溜的山上”那悠扬的调子,想象着该是怎样一片开阔豪迈的天地,可真到了康定城边,仰头望见它,*感觉却是——秀气,山势并不陡峭,像个敦厚的康巴汉子,披着一身郁郁葱葱的绿袍子,闲坐在折多河畔,缆车晃晃悠悠地上行,脚下是越来越小的康定城,鳞次栉比的藏式楼房挤在狭窄的河谷里,屋顶的经幡被风扯得笔直,哗啦啦地响,那声音隔着玻璃窗都能隐隐感觉到。
山顶倒是开阔了,风是真大,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,带着高原特有的、清冽又有点粗粝的质感,吹得人衣袂翻飞,头发群魔乱舞,这里没有万马奔腾的景象,只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密林深处,据说那是当年人们赛马的地方,我沿着小路走了一段,两旁是高大的云杉和冷杉,阳光被枝叶切得细碎,斑斑驳驳地洒在厚厚的苔藓和落叶上,空气里满是松针和腐殖土的清香,湿润得很,偶尔能看见系在树枝上的旧风马旗,颜色褪得发白,在风里沉默地飘动,站在观景台远眺,贡嘎群山的雪顶在极远处闪着冷冽的光,像天神遗落的几粒盐巴,那一刻,忽然就懂了那*情歌里的“溜溜”未必是形容山的模样,倒更像是唱曲儿的人,心里那份百转千回、悠悠荡荡的情思,被这山风一吹,便溜溜地传了好远,跑马山不负责提供传奇,它只是提供了一个让风和心事都能自由奔跑的场所。
如果说跑马山是带着人间烟火的吟唱,那么木格措,就是天神失手打翻的一面镜子,碎片落在这深山坳里,化作了令人失语的悲伤,去木格措的路不好走,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,可当“野人海”(木格措的别称)猝不及防撞进眼帘时,所有抱怨都噎在了喉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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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种极其不真实的蓝,不是天空的蔚蓝,也不是海洋的深蓝,而是一种介于宝石与冰川之间的、凝冻的、沉静的钴蓝色,湖水被四周的雪山、森林、草甸严严实实地环抱着,没有一丝波澜,光滑得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丝绸,阳光好的时候,湖面会泛起细碎的银光,但底色仍是那种化不开的沉郁,传说这里曾是格萨尔王的爱妃珠姆流泪汇成的湖,这说法我信了,只有至深至纯的悲伤,才能积淀出如此纯粹而沉重的颜色,它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静得让人心里发慌,仿佛多看一眼,自己的魂魄也要被那蓝色吸了去,沉在湖底,陪着千年的寂寞,湖边有沙滩,沙粒粗糙,是那种被称为“黄金海岸”的景色,可在这巨大的蓝色悲伤映衬下,再温暖的色调也显得有点无力,我蹲下身,掬了一捧湖水,刺骨的凉,迅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。
离开木格措,情绪还陷在那片蓝色里拔不出来,直到车子*上国道318,驶向新都桥,世界才忽然被重新打开了,海拔渐渐升高,视野变得无比开阔,这里没有一座具体需要去“爬”的山,没有一片需要去“渡”的湖,它本身就是一片绵延的、流动的画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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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都桥被称为“摄影家的天堂”,这话有点俗,但贴切,它的美不在某个景点,而在光与影时时刻刻的变幻里,时值秋季,杨树叶子黄得正好,不是那种耀眼的金黄,而是更沉稳、更丰富的暖黄色,一簇簇、一排排地点缀在青稞收割后留下的淡黄色草毯上,黑色的牦牛和白色的藏房星星点点散落其间,像棋盘上疏朗的棋子,更妙的是那些云,高原的云是有生命的,它们不是天幕的装饰,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,一大团一大团洁白蓬松的云朵,低低地悬浮在山腰,阳光从云隙间泻下,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,如同舞台的追光灯,随着云的流动,*地照亮某一片山坡、某一条溪流、某一座孤零零的白塔,光影每分钟都在移动,景色每分钟都在变化,刚才还笼罩在阴影里显得肃穆的山坳,转眼就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暖金,生动起来。
我停了车,随便走进路旁一个不*的小村子,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哗哗流过,溪边几头牦牛在慢吞吞地反刍,瞥我一眼,眼神淡然,一个藏族阿妈坐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,手里转着经筒,嘴里念念有词,对我这个闯入者毫不在意,时间仿佛被这光影拉长了,稀释了,一切都慢得合乎自然的本意,架上相机等了很久,就为捕捉一缕光线恰好照亮溪对岸一棵金黄杨树顶梢的瞬间,那种等待一点也不焦躁,因为你知道,美好的事物正在身边每分每秒地发生,你只需要融入,然后感受。
从跑马山带着故事的风,到木格措凝结传说的泪,再到新都桥变幻无常的光,这三处地方,仿佛构成了甘孜情感的三个维度:人文的缠绵、自然的神性、与天地共呼吸的日常,它们不用力喧哗,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等你路过,然后不经意间,把某种东西留在你心里,可能是风中的一句歌,湖底的一抹蓝,或者,只是光移过草甸时,那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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