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刚出康定城,那股子属于市井的热闹气儿,就像被谁猛地抽走了,前一秒还是熙攘的街道、飘着酥油茶香的小馆子、五彩斑斓的店铺招牌,一个转弯,世界“唰”地静了,也高了,折多河奔腾的轰鸣被甩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庞大的、压着耳膜的寂静,路,开始不老实了,它不再是城里那种服服帖帖的柏油路,而是变成了一条依着山势、拧着劲儿往上攀的带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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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摇下车窗,一股冷冽、清甜的风猛地灌进来,带着松针和雪线的味道,呛得我精神一振,这风,是康定情歌里唱不出来的那股劲儿,路边的景致,变得粗粝而直接,山是墨绿与赭石色交叠的巨幅唐卡,近处的山坡上,散落着黑珍珠似的牦牛,它们慢悠悠地挪动,对脚下这万丈悬崖和路上爬行的“铁壳子”毫不在意,那份淡定,简直是一种哲学,偶尔掠过一片高山草甸,像一块被不经意抖开的、毛茸茸的绿毯子,上面开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,紫的、黄的,星星点点,拼了命地绚烂,仿佛知道这适合生长的季节短得可怜。
越往上爬,呼吸开始需要一点刻意的努力,空气变得稀薄,但也透明得吓人,云彩不再高高在上,它们就在半山腰缠着,一团团,一簇簇,白得耀眼,低得好像跳下车跑几步就能扯下一片来擦脸,阳光在这里是分层次的,它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照到的地方,岩石和树木的轮廓锋利得像刀刻;照不到的山坳里,则沉淀着一种幽蓝的、仿佛亘古不变的阴影,车里放着应景的音乐,但很快就关了,觉得多余,耳朵里应该装满的,是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,是掠过山谷时风的呜咽,是那种无边无际的、属于天地的背景音。
路牌显示,海拔已经过了四千米,脑袋有点发胀,像戴了一顶无形的、微微收紧的帽子,这就是高原给的“下马威”吧,不猛烈,但持续地提醒你,这里是谁的主场,同车的伙伴话也少了,大家都望着窗外,各自消化着这份过于饱满的视觉馈赠,转过一个急弯,眼前豁然炸开一片夺目的蓝——不是天空那种飘渺的蓝,而是一块沉静的、厚重的、镶嵌在群山怀抱里的蓝宝石。
木格措到了。
所有的疲惫和缺氧的眩晕,在那一刻,好像都被这面湖水吸走了,它叫“野人海”,名字带着一股原始的野性,可眼前的海子,却静美得让人屏息,它不像平原的湖泊那样有着柔和的涟漪,这里的湖水是一种彻底的、深邃的平静,倒映着四周的雪山、森林和流云,镜像之清晰,让人一时分不清哪边是天,哪边是地,湖边的沙岸是白色的,据说那是远古温泉沉淀的钙华,踩上去沙沙作响,我找了块石头坐下,就这么呆呆地看着。
湖边有零星的游客,但一点也不喧闹,大概在这样的景色面前,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收敛起声息,怕惊扰了什么,远处有藏民牵着打扮华丽的马匹,问要不要骑行,声音也是温和的,融在风里,我忽然想起城里那些绞尽脑汁写的攻略,那些关于“打卡点”“出片率”的焦虑,在这里显得有点可笑,木格措不需要你“打卡”,它只是存在着,你来了,看见了,它便与你有了关联,这种关联不是征服,也不是验证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。
沿着湖岸慢慢走,能走到药池沸泉,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,大地在这里仿佛是个漏气的蒸笼,一股股热泉从石缝里“咕嘟咕嘟”地冒出来,蒸汽氤氲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,冷与热,雪山的凛冽与地心的滚烫,在这里奇妙地共生,用温泉水煮个鸡蛋,看着蛋清在浑浊的泉水里慢慢凝固,时间好像也慢了下来。
离开的时候,已是下午,阳光给雪山之巅戴上了金色的冠冕,木格措的湖水颜色变得更深,更沉,回望来路,那条蜿蜒的公路,此刻成了一条细小的、发光的痕,连接着人间烟火的康定,和这片仙境般的寂寥。
回程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从康定到木格措,这短短几十公里,爬升的何止是海拔,它更像是一段精神的坡度,把你从日常的、琐碎的平面里拎起来,扔进一个垂直的、充满力量的自然维度里,康定城是那*人人会唱的、热闹的情歌,而木格措,是情歌背后那个沉默的、永恒的注脚,你需要穿过前者的喧哗与温情,才能抵达后者那震撼人心的宁静。
这条路,或许就是为此而存在的,它让你在身体的轻微不适中,在视野的极度开阔中,完成一次笨拙的、却必要的朝圣,至于你看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,那都是你和这片天地之间,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了,我只知道,车轮重新滚入康定城的灯火时,怀里好像揣进了一小块木格措的蓝,凉凉的,沉甸甸的,足以让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纷扰,都变得轻飘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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