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折多山盘山公路上绕得我有点晕乎的时候,朋友指着窗外一片灰扑扑的山谷说:“快到了,就那儿。”我眯着眼望过去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跟我想象中的川西,也太不一样了。
甘孜嘛,脑子里先蹦出来的,是蓝天白云下绿得晃眼的草原,是阳光下金顶耀眼的寺庙,是牦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,可眼前这片,怎么说呢,像谁不小心把一整瓶浓墨泼在了大地上,又凝固了,呈现出一种冷硬的、沉默的灰黑色,朋友看我发愣,笑了:“没*你吧?墨石公园,甘孜的‘异类’。”
买票进了景区,那股“不对劲”的感觉更强烈了,栈道是崭新的木头,蜿蜒着伸向那片墨色的深处,两边的山石,层层叠叠,不是常见的嶙峋陡峭,而是一种奇特的板状,一片压着一片,像一本本巨大无比的、被时光浸染成深灰色的岩石书,被随意地摊开、竖立,或者斜插在大地上,颜色也不是单一的,走近了细看,有的地方是沉郁的深灰,近乎于黑;有的在阳光的侧照下,泛出一点金属的冷蓝;背阴处,又透着些青紫,湿气重的时候,估计颜色会更沉郁,这色调,跟远处天边一抹倔强的蔚蓝,以及更远处山巅尚未消融的点点雪白,形成了极其尖锐的对比,怪不得有人叫它“异域星球”,站在这儿,脚下是结实的木栈道,心里却有点飘,好像真的一步跨进了某个地质纪元的片场,或者某个科幻电影的取景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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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来,穿过那些石林的缝隙,发出“呜呜”的、低沉的声响,不像松涛,也不像普通的风过山谷,那声音更钝,更沉,好像是从这些石头内部发出来的叹息,空气里有股很特别的味道,不是泥土香,也不是草木气,是一种干净的、微凉的、带着矿物感的生涩气息,吸到肺里,让人脑子清醒得有点过分,四周太安静了,除了风声,就是偶尔几声不*鸟雀短促的啼叫,反而衬得这片天地更空旷、更寂寥,游客三三两两,说话都自觉压低了声音,好像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、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景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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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栈道往上爬,视角一变,景致又不同,从高处俯瞰,那些墨色的石林阵列更显得壮观,它们有的像残破的古城墙垣,孤寂地矗立;有的像整装待发的军队,沉默地集结;还有一片区域,石柱林立,密密麻麻,真有点误入喀斯特石林的感觉,可颜色和质感又是全然陌生的,阳光是个魔术师,云朵飘过,光线明暗变幻,这片墨色大地上的光影游戏就一刻不停,刚才还显得阴郁沉重的石壁,转瞬间被一道斜阳照亮边缘,顿时有了锋利的轮廓,甚至闪出一点黯淡的银光;而下一秒,云层合拢,一切又复归沉静、厚重的灰*,这种光影的流动,让这片看似静止的石头世界,仿佛有了缓慢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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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找了个背风的石坳坐下,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,旁边一对小情侣正在争论,女孩说这像《魔戒》里的摩多,男孩说更像《星际穿越》里的某个星球,我听着,心里却没什么具体的电影画面,就是觉得,这片土地有一种强大的、原始的“剥离感”,它把你从你熟悉的、色彩斑斓的日常世界里,硬生生地拽出来,扔到这么一个以灰黑为主调的、线条硬朗、气氛沉静的空间里,它不讨好你,不展示草原的丰美或雪山的圣洁,它就是存在在这里,以它自己更本质的、地质运动留下的模样,这种“不迎合”,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力量感。
听当地人说,这墨石的形成,是因为远古时代这里的地质断裂活动,这些岩石是糜棱岩,富含钙质,容易受到风雨侵蚀,才形成了这般独特的模样,科学解释很简单,但站在其中,你感受到的远不止于地质知识,你会想,在亿万年前,这里曾经历过怎样天崩地裂的挤压与变迁?这些沉默的石头,见证过多少我们无法想象的时间?相比于人类短暂的历史,它们才是真正的“原住民”,我们这些穿着冲锋衣、拿着手机的过客,不过是它漫长生命里,几个微不足道的、移动的小点。
离开的时候,已是下午,阳光变得柔和,给墨色的石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,冷硬中透出些许暖意,回望那片越来越远的灰黑色区域,它又重新融入甘孜壮阔的山水背景之中,像大地上一块沉稳的、智慧的墨迹。
回程车上,我没怎么说话,脑子里不再是出发时那些关于草原和寺庙的明快想象,而是被那片沉静的墨色填满了,墨石公园或许没有塔公草原一望无际的畅快,没有稻城亚丁雪山海子的圣洁惊艳,但它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旅行体验——一种关于时间、关于地质、关于存在本身的,略带孤寂感的沉思,它告诉你,甘孜的美,不止于生命的绚烂,也在于这种凝固了亿万年的、沉默而有力的“异色”,这一趟,不算轻松,甚至有点“费脑子”,但很值得,下次若有人问起甘孜哪里特别,我大概会*个想起这片“不像地球”的墨色山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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