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得人昏昏沉沉,就在某个不经意的转弯后,一片错落的、依着陡峭山坡层叠而上的藏寨,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眼里,那一刻,所有的困倦都醒了,那不是“出现”,更像是它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云雾刚刚为风让开了一条缝隙,允许我们这些风尘仆仆的过客,瞥见一眼它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、静默的生长。
我来甘孜,赶的是“好好旅游节”的热闹,城里节庆的气氛浓得化不开,歌舞、集市、涌动的人潮,空气里都是快乐的喧嚣,但我心里总惦记着地图上那个名字——甲居藏寨,我想找个地方,远远地躲开那沸腾的声浪,喘口气,便住进了寨子里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藏式酒店。
酒店不大,好处是它几乎嵌在寨子的肌理里,我的房间有个小小的木制阳台,推开“吱呀”作响的雕花木门,整个山谷就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脚下,正是傍晚,旅游节主会场的热闹,被重重山峦过滤得只剩下一点遥远的、模糊的底噪,而眼前,是另一种完整的世界。
甲居的“甲”,在藏语里是“百户”之意,上百幢藏房,从大金河谷层层叠叠向上攀爬,一直延伸到卡帕玛群峰脚下,它们不是整齐划一的士兵,更像是一群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、姿态各异的生命,白的墙,红的檐,黑的窗框,在夕照下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,那些硗硗的、棱角分明的线条,忽然就柔和了,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,不是笔直的,是懒洋洋的,被山谷里看不见的气流揉成各种舒卷的形状,慢悠悠地,融进青灰色的暮霭里。
.jpg)
我靠在阳台冰凉的木栏杆上,什么也没做,就这么看着,看光影在山脊线上缓慢地爬行,看最后一道金光如何恋恋不舍地拂过最高的那幢硗房尖顶,然后倏然收走,留下大片深邃的、安宁的蓝,寨子里的灯,三三两两地亮了,不是城市里那种嚣张的、连成一片的光污染,而是星星点点的、温黄的、带着睡意的光,仿佛大地本身在均匀地呼吸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住的不是一家“酒店”,我像是笨拙地闯入了某个巨大生命体的梦境边缘,这寨子有它的时间,它的时间不是以分秒计算的,是以日升月落、以庄稼一季的枯荣、以墙上雨水冲刷出的新痕旧迹来度量的,我们这些游客,带着日历和行程表,咋咋呼呼地来去,像水面上的蜉蝣,搅动一点涟漪,却丝毫影响不了水底的深沉,旅游节的狂欢,是水面之上转瞬即逝的热闹;而甲居的黄昏,是水底亘古不变的磐石。
夜里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地打在屋顶的石板上,声音清脆又绵密,没有电视的嘈杂,我枕着这天然的夜曲入睡,睡得格外沉,第二天清晨,是被鸟鸣和隐约的梵呗声唤醒的,雨停了,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泉水,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芬芳,云雾像洁白的哈达,缠绕在半山腰,寨子时隐时现,宛如仙境。
我下楼,酒店主人——一位脸颊有着高原红的大姐,正在院子里擦拭着转经筒,她冲我朴实地笑笑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昨晚,雨,睡得好?”我点点头,她指向云雾深处:“好看。”
是啊,好看,不需要更多形容词,我忽然理解了“好好旅游节”那个“好好”的意味,它不只是“很好”,更是一种状态,是“好好地”去感受,去生活,在甲居藏寨的这个清晨,在经历了城市节庆的喧嚣与山谷黄昏的寂静之后,我仿佛才第一次“好好地”看见了风景,也“好好地”触摸到了旅行本该有的、那种让内心安静下来的力量。
离开的时候,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层叠的寨子,它依旧静默,云雾正在散去,阳光正一寸寸地抚摸过每一面白墙,我知道,我带不走这里的任何一片云彩或一块石头,但我阳台栏杆上那点冰凉的触感,和那个将喧嚣与寂静分隔得如此清晰的黄昏,大概会在我心里住上很久,旅行不是为了抵达,而是为了找到这样一个能让时间“显形”的角落,好好地,看它一眼。
标签: 好好旅游节酒店甲居藏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