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格措，康定情歌里那滴更蓝的眼泪

车子在折多山的盘山公路上绕啊绕,绕得人头晕，窗外的云低得像是能伸手扯下一块来擦玻璃，同行的老李忽然哼起那*几乎刻进中国人DNA里的调子：“跑马溜溜的山上，一朵溜溜的云哟……” 歌声被高原的风扯得有些断续，我笑了，说咱们这是去情歌的源头，还是去一个叫木格措的湖？老李没答，只是指着前方豁然开朗处：“到了。”

*眼看见木格措,我脑子里那些关于“湛蓝”、“澄澈”、“宝石”的形容词，全哑火了，那不是一种你可以用语言去分割的颜色，它蓝得……不讲道理，不是天空倒映在湖里，倒像是天空偷了这湖的颜色，才显得那么深邃，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，湖面却并不刺眼，那蓝是沁进去的，厚厚的一层，又透着光，看得久了，心里头那点从城市带来的燥气，不知不觉就被这汪蓝色吸走、化开了，湖边立着块牌子，写着“野人海”，这名字野性，带点未经驯服的莽撞，比文绉绉的“木格措”（藏语“高山湖泊”之意）更对我此刻的胃口，我心想，或许几百上千年前，*个走到这里的牧人，也被这横亘在群山怀抱里、蓝得近乎蛮横的大水给震住了，才脱口而出这么个名字。

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走,海拔三千七八，步子不敢快，正好合了这里慢悠悠的节奏，栈道是原木铺的，踩上去有实沉的声响，右手边是那汪亘古不变的蓝，左手边，是挤挤挨挨的杜鹃灌木，可惜，我们来得不是杜鹃盛放的季节，向导是个本地藏族小伙，叫扎西，黑红脸膛，话不多，但一说到他的家乡，眼睛就亮。“要是五六月来，”他用带着酥油茶味道的汉语说，“这里就不是绿色的了，是红的、粉的、白的，火烧云掉到山坡上了，湖都要被映成另一种颜色，那时候，香气是扑过来的，风都吹不散。” 他描述的这场景，活生生地就在我眼前铺开，成了对此番未见之景更美的想象，也成了下次再来的一个由头，旅行嘛，总要留点遗憾，才勾着人念念不忘。

走累了,在湖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上坐下，风从湖对岸的山口灌进来，带着雪山顶上才有的清冽，水波一层赶着一层，轻轻拍打着岸边的沙石，那声音细碎又持久，听久了，像一种古老的催眠，不远处，有藏民牵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牦牛，供游人拍照，牦牛温顺地站着，眼神平静得像另一片小湖泊，我没有去骑，只是看着，我觉得，这里的牛马，眼神都比别处的要淡定些，大概是见惯了绝色，也听惯了情歌，心里有底。

扎西说,木格措不是孤零零的一个湖，往上走，还有一连串的小海子，叫“七色海”，我们换了观光车，朝着更高的地方去，路更陡，景也更奇，果然，在一片更幽静的山坳里，见到了“七色海”，它比木格措小巧得多，但颜色诡谲，因为池底矿物质不同，加上水深、光线和周边植被的倒影，一片水面上，竟能看出蓝、绿、黄、灰好几种色泽的过渡与交织，像打翻了的调色盘，又被造化之手轻轻抹匀了边缘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偶尔有不*的鸟“扑棱”一声从灌木丛里钻出，划破寂静，反而让这静更深了。

从七色海再往上,隐约能听到轰轰的水声，顺着声音寻去，是一条从雪山融水奔泻而成的瀑布，叫“药池沸泉”，瀑布不算特别宏大，但势头很猛，白白的一道，从长满青苔的褐色岩壁上砸下来，跌进下面热气腾腾的泉池里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，池边有几个天然形成的温泉眼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水温高得可以煮熟鸡蛋，不少游客脱了鞋袜，把脚浸在旁边温度适宜的浅池里，脸上立刻露出那种纯粹的、放松的惬意，我也试了试，一股暖流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，爬山的疲乏被烫得无影无踪，看着冷冽的瀑布与滚烫的温泉在此奇妙共生，不得不再次感叹自然的笔法，总是出人意料，又浑然天成。

下山的时候,已是傍晚，夕阳给对面的雪山戴上了一顶金冠，那光芒缓缓下移，像给山体镀上一层柔和的蜜，木格措的蓝色，此刻变得深沉了些，接近靛青，吸收了天光云影与即将来临的暮色，显得更加厚重和神秘，回头再看一眼，它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，像大地上一只深邃的眼睛，也像一滴被时光遗忘的、更蓝的眼泪。

回程车上,老李又哼起了《康定情歌》，这一次，我似乎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，那旋律里的“溜溜的”，不只是云，是山，是月亮，或许也是这汪百转千回、怎么望也望不透的湖水，那情歌里唱的，是人间男女的相思，而木格措，则是这片土地写给天空的一封亘古情书，字迹是杜鹃，是雪峰，是温泉的烟霭，而那信纸上更浓墨重彩的一笔，就是这化不开的、溜溜的蓝。

车子启动,离它越来越远，我没有再多拍照，知道更好的画面已经留在眼窝深处，和那*自动循环的旋律缠在了一起，下次若有人问起康定，我不会只说情歌，我会说，去听听那*歌里，更安静的那段蓝色回音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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