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螺沟这会儿去，到底是看冰川还是看人海？

早上六点过一点，磨西镇的天还糊着一层灰蓝色，我就被楼下旅行社的喇叭吵醒了，不是那种大喇叭，是导游手里举着的小蜜蜂，声音尖尖细细的，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钻来钻去：“海螺沟的游客，上车了上车了，索道票自己保管好……”我趴在客栈二楼的木栏杆上往下看，街上已经站了七八个穿冲锋衣的人，每个人后背都鼓鼓囊囊的,像一群准备迁徙的彩色甲虫。

你说现在海螺沟人多不多？我只能说，我上周四在景区门口排队买票，前面站了三十来个人，后面不知道，没敢回头看，有个成都来的大姐排我前面，拎着一袋橘子，剥了一个分给我一半，说：“人多才正常嘛，人少我还觉得是不是走错地方了。”这话倒是实在。

其实现在的海螺沟，跟几年前不太一样了，以前大家来，都是奔着冰川去的，现在好多人到了三号营地，拍几张照片，发个朋友圈，然后就坐在休息区吃自热米饭了，我旁边那桌，一对小情侣，女生一直在调滤镜，男生把自热米饭的盖子掀开，热气腾起来，糊了眼镜片，骂了一句“哦豁”，那锅米饭等了十五分钟还是夹生的，女生说你放水放少了，男生说包装上写的就是这么多，两个人就为了这盒饭，争了有十分钟，我在旁边听得想笑,又觉得特别真实。

真正往上走，过了干河坝，人就开始分流了，坐索道的排一溜，走步道的散成几个小点，我这次没坐索道，走的步道，想省那百来块钱，步道是那种木栈道，有的地方被前几天的雨泡得有点发软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像踩着一堆旧门板，走了一段，耳朵边突然就安静下来了，只剩下自己的喘气声，还有林子深处偶尔传来的鸟叫，叫得挺敷衍的，像在清嗓子，回头一看，刚才还挤在观景台拍照的那群人,已经变成远处几个模糊的影子了。

有个本地的阿妈在路边卖煮玉米，铝锅盖子掀开，甜味混着柴火气飘过来，我问她这几天人多不多，她用那种夹着藏语口音的四川话说：“多哦，咋个不多嘛，你看我早上背进来三十根玉米，这哈只剩六根了。”说完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叠揉得皱巴巴的零钱，一张张抹平，我买了两根，她多送了我半截烤土豆，上面撒了薄薄一层辣椒面，这半截土豆,比我在山下任何一个馆子里吃的都香。

走到冰舌附近，其实看不见太多冰，更多是灰扑扑的乱石堆，中间夹着些发蓝发绿的裂缝，有个穿红衣服的大叔在我前面，举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，声音老大：“看到没有，冰川！上头那个是贡嘎山，雾遮到了，哎，没得事，看到了看到了。”信号断断续续的，他的声音就在风里忽大忽小，那一刻我觉得，人多人少其实也没那么要紧了，每个人到了这里，都揣着自己那点念想，有的人想拍一张能发出去的照片，有的人想看一眼传说中的雪山，有的人可能就只是被朋友拉来的,走着走着把自己走热了。

下山的时候下起了小雨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撒面粉，索道站排队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，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着五颜六色的雨伞，有两个年轻人没带伞，把背包顶在头上跑，其中一个踩到水*，溅了另一个一裤腿，两个人笑成一团，我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，忽然想起早上那个成都大姐说的话,觉得她还挺有智慧的。

回到磨西镇，天已经暗下来，街边卖牦牛肉汤锅的店里坐满了人，玻璃窗上一层白雾，看不清谁是谁，只听见里面觥筹交错，热气腾腾，我又累又饿，随便钻进一家小店，要了一碗粉，老板娘问我：“去沟里了哇？今天人不少哦。”我在等粉的空当里看手机，今日步数两万七千步，朋友圈里满是晒云海、晒冰川的，还有人抱怨排队时间太长，我给一个朋友评论说，其实走到步道上去，人就不多了，他回我，那下次去,就不坐索道了。

粉端上来了，汤很鲜，我吃得满头大汗，店外面街上的霓虹灯牌开始亮起来，倒映在雨后湿滑的路面上，红红绿绿的，像一条流淌的河，有那么一瞬间，我分不清自己是刚从冰川回来，还是正要去往冰川，这种微妙的恍惚感,可能才是旅行里更好吃的部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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