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嘎雪山，终于见到你

凌晨四点半的甲根坝乡,藏民卓玛家的火炉还烧得旺，我裹着租来的军大衣，在院坝里抬头看天——黑蓝色天幕上，星星亮得吓人，像碎银子撒了一地，卓玛从里屋端出酥油茶：“喝嘛，今天能看到日照金山。”

车子在结冰的土路上打滑时,我有点后悔没听卓玛的话租个四驱，前车的尾灯在盘山路上忽明忽灭，像一串移动的红灯笼，转过更后一个垭口，子梅垭口到了，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，贡嘎主峰在薄雾里若隐若现，像掀开了一半的面纱。

风刮得脸生疼,手指头冻得按不动相机快门，旁边有位四川大哥架着三脚架，递过来半瓶二锅头：“整一口，暖身子。”酒从喉咙滚下去，辣乎乎的，整个人才算活过来，他已经是连续第三年来拍贡嘎，前两年不是下雨就是起雾。“这山啊，要看缘分的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眼睛没离开过取景器。

就在我们小声说话间,太阳出来了，不是慢慢出来的，是“噌”地一下从云海里蹦出来的，先是有道金边描在更尖的山头上，接着整座雪山都烧着了——那种金色我没法形容，比照片上见过的任何颜色都浓，像是整座山在发光发热，有个女孩突然就哭了，捂着脸蹲在地上，同伴轻轻拍她的背，我懂那种感觉，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眼前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阳光铺开之后,贡嘎显露了它更威严的一面，这座蜀山*，海拔7556米，周围四十五座海拔六千米以上的雪山全都矮下去，像一群站立行礼的臣子，云海就在脚底下翻卷，偶尔裂开一道缝，能看见远处的森林和河谷，像打开的立体地图。

有个当地藏族阿妈在玛尼堆旁转经,动作不紧不慢，我问她天天看这山会不会腻，她笑着摇头，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：“神山嘛，每天都不一样，夏天云多，秋天日照金山时间更长，冬天更冷的时候，山会唱歌。”她说的“唱歌”大概是雪崩的声音，又或者是风穿过山脊的呼啸，在她们眼里，山不是风景，是活着的、有脾气的东西。

下山路上经过一个叫玉龙西的地方,有片钙化池，当地人叫它“小黄龙”，池子里水是淡蓝色的，倒映着远处雪山，路边有牦牛慢悠悠走过，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，有个小孩在路边卖自己挖的虫草，十块钱一根，用报纸包着，我买了一小包，他开心得直蹦，指着远处的山坡用藏语喊了几句，大概意思是“那边山上挖的”。

在回康定的班车上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，贡嘎已经藏进云里，好像刚才那场金色盛宴从没发生过，手机里多了三百多张照片，但我知道，没有任何一张能还原当时站在风里、看见山“着火”的那个瞬间。

后来我经常跟去甘孜的朋友说：给贡嘎留三天时间，一天等云散，一天等日出，还有一天，什么也不做，就坐在垭口发发呆，它见不见你另说，但你自己会想通一些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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