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脚下，我们谁都没敢说征服这两个字

凌晨四点半,冷嘎措的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，老周递给我半块压缩饼干，草莓味的，说是去年在子梅垭口一个广东姑娘塞给他的，一直没舍得吃，我咬了一口，硬得硌牙，甜味却很冲，像高原上突然砸下来的一束太阳。

“来了。”旁边不知谁嘟囔了一句。

其实不用提醒,对面那堵黑黢黢的巨墙，边缘开始透出一点暗红，像熄灭的炭火被重新吹了一口气，然后那红一点点往上爬，缓慢，但不容商量，等整个山尖烧起来的时候，湖面上碎掉的冰碴子也跟着亮，我听见身后有个人哭了，抽抽搭搭的，又怕吵着谁似的压着嗓子，没人回头，看日照金山看到掉眼泪，这地方每天都有，不丢人。

我们这队人是在康定拼起来的,老周，四十来岁，辞职前在成都卖建材，手机里存了贡嘎各个机位的GPS坐标，精确到小数点后面四位，小林，大二，从西安逃了三天课，背着一个明显超出她体重的包，包里塞了三本关于横断山脉的植物图鉴，还有个不说话的大哥，戴顶褪色的棒球帽，后来才知道是第三次来，前两次都因为天气连主峰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
去子梅垭口的路,烂得很有个性，越野车蹦蹦跳跳往前蹿，小林的头一会儿*顶一会儿*窗，她居然还能举着手机拍路边一闪而过的绿绒蒿，老周坐在副驾，头也不回地报路况：“前面有水*，深……我靠，这不能叫水*了，这叫牛滚凼。”

有时候路太险,大家就下来走，高反一来，喘得跟扯破风箱似的，谁也别笑话谁，不说话大哥走一段就停下来，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，分给我们，柠檬味的，吃完，继续走。

更绝的是上到垭口那一下,云海就在脚底下翻，贡嘎从云里戳出来，白得晃眼，老周支起三脚架，嘴里念念有词；小林突然不说话了，翻开图鉴指着某页，手指头在抖；不说话大哥把帽子摘下来，风把他剩下不多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我们并排站着，像四个傻子，谁也没想起来拍照。

后来下山,在一个叫沙德的小镇吃面，老周忽然说：“其实来了这么多次，我一次都没想过‘征服’这词，站在那底下，你只会想，哦，我今天运气不错，它让我看了一眼。”

我们仨点点头,埋头吃面，热气糊了满脸。

回到成都散伙的时候,不说话大哥从后备箱拎出一袋牦牛肉干，让我们分，然后他抬手扫了扫帽檐，说：“下次去大瓦山，还一起？”

我们都说好。

但谁也没留谁的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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