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脚下，我偷到了神山的一小块下午

凌晨五点半,康定城还在打哈欠，我们的车已经摸黑*上了折多山，车灯扫过路边的经幡，五色布条在风里一抖一抖的，像山神在试穿新衣裳，我抱着保温杯，里头泡的红景天还沉在杯底没化开——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，天知道。

冷,真冷，开了暖风也冷，车窗上凝着一层雾，我拿手背去擦，擦出一小片透亮，外头黑黢黢的山影一帧一帧往后退，像老电影里被剪掉的情节。

到甲根坝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,路不好走，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打招呼，可一下车，人就傻了，贡嘎就在那儿，白得不像话，像谁把整个天空的云都揉碎了堆在那一座山上，没有预告，没有渐入，就这么直挺挺地杵在眼前，连个过渡都不给，你站在那儿，就觉得自己特别小，小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
我找了块石头坐下,也不拍照了，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，觉得怎么拍都拍不出它十分之一的那个劲儿，风从雪线上滚下来，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冷，刮在脸上生疼，可你又舍不得把脸别过去，旁边有个藏族阿妈在转经，铜铃叮叮当当地响，和风声搅在一起，听着听着，好像自己也成了这山谷里一颗安静的石头。

中午在玉龙西村一个小卖部吃的泡面,老板家的孩子趴在柜台上写作业，铅笔在田字格上划出歪歪扭扭的藏文，我问他贡嘎好看吗？他头也没抬，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：“天天看，看烦了。”我乐了，心想这孩子要是知道外头有多少人为了看这“烦了”的山飞几千公里，估计得觉得我们都有病。

下午一直在等日照金山,山脚下一排三脚架，长枪短炮，阵仗像打鸟，大家都仰头望着同一片天，谁也没说话，云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又拢上，贡嘎在云里若隐若现，像在跟我们开玩笑，有人轻轻叹气，说今天悬了，可谁也没走，我想，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么个念想，哪怕更后没等到，坐在这山脚下吹一下午的风，也觉得不算白来。

太阳落得比想象中快,更后一道光从西边斜着打过来，就一瞬间——真的就一瞬间，山尖变成了金的，不是那种俗气的金黄，是带着点红、带点紫的那种熔岩一样的颜色，像神山把自己点着了，烧给天看，前后也就几十秒，山又慢慢暗下去，变成一道深蓝的影子，整个过程安静得吓人，只听见快门声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。

我一张也没拍成,光顾着看了。

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,车*过一个弯，我回头望了一眼，贡嘎已经融化在黑夜里，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，只有风还在，从关不严的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雪和石头的味道，我忽然想，人为什么要看山呢？可能也不是为了看，是想在那么大的一个东西面前，确认一下自己那些七七八八的烦恼，到底有多小，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：“山会等你，但你得自己走过去。”现在想想，山没等我，是我自己磨磨蹭蹭地总算找到了它。

回到康定已经是深夜,吃了碗热的红油抄手，烫得直吸溜，饭馆老板问我玩得怎么样，我点点头说，还行，其实是不知道怎么说，有些东西，写出来就轻了，就像那个泡面桶里腾起来的热气，在雪山顶上飘的时候，是烟，过了夜，又是别的什么了。

明天还要赶路,今晚先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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