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脚下住了三晚，我把魂落在那儿了

*次听说贡嘎，是在康定一家牦牛肉汤锅店里，隔壁桌的大哥灌下半碗青稞酒，拍着桌子跟我说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，那山会勾人，我当时啃着牛筋，心里还想，一座雪山而已，能勾到哪儿去，后来才知道，话不能乱说,山也不能乱看。

上子梅垭口那天下着小雨，司机是九龙县本地人，姓扎西，一路放着八十年代的藏歌，方向盘打得跟转经筒似的，我坐在副驾，看雨刮器把雾气刮开又合上，心里七上八下，扎西忽然说：“你别慌，贡嘎脾气怪，雨下得越凶，上去越是晴天。”我将信将疑，车在碎石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，海拔从两千多爬到四千五，耳鸣开始一阵一阵的,像有只蜜蜂在脑袋里迷了路。

*过更后一个弯的时候，扎西把车熄了火，往前一指,没说话。
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下，雨真的停了，云层撕开一道口子，贡嘎就那么立在那里，白得刺眼，高得不像话，它不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，倒像是从天上搁下来的，那一刻我理解了什么叫“山勾人”——不是它主动勾你，是你自己眼睛挪不开，腿也挪不动，就那么在海拔四千五的冷风里站着，站到手指头冻得发麻,还舍不得回车里去。

垭口上人不多，有个成都来的老哥架着三脚架，嘴里一直念叨“来了来了”，我看他眼眶发红，还以为风大吹的，后来他跟我说，他来了四次，前三次全是白茫茫一片，今天总算见着真容，他给我看手机里存的天气预报截图，一张一张翻过去，像翻自己这些年的执念，我忽然就不觉得冷了，觉得人有时候挺傻的，为看一座山跑四趟,但傻得挺值。

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，车灯打在盘山路上，两边是黑黢黢的悬崖，扎西忽然哼起歌来，我听不懂词，只觉得那调子跟窗外的风一样，粗粝但又有种奇怪的温柔，他说明天要是没事，带我去冷嘎措，那里看倒影更好，我应了一声，没告诉他我其实已经有点不敢再看了，有些东西看多了,会觉得自己平时的日子太薄。

第二天在冷嘎措，我见到了一对北京来的情侣，俩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，一句话不说，就看着对面的山，女孩的围巾被风吹起来，像一面小小的旗，我突然觉得，贡嘎雪山可能不适合旅游，它适合发呆，适合把你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一点一点地勾出来，晾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阳光下，风一吹,就散了。

第三天我哪儿也没去，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转，有个藏族阿妈在晒青稞，看见我背着相机，笑着抓了一把塞我口袋里，我用仅会的几句藏语说了谢谢，她笑得更深了，那一刻我觉得，贡嘎的美其实不全在它自己,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
离开那天早上，我起得特别早，天还是青灰色的，贡嘎的轮廓隐隐约约挂在天边，我站在客栈门口看了很久，没拍照，没说话，司机按了喇叭，我提起包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它还在那儿,就跟它千百年来一样。

回到成都以后，好多天我都有点恍惚，朋友问我甘孜怎么样，我想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话：别轻易去贡嘎,真的容易把魂丢在那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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