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的海螺沟，冰川还在，人潮没来

朋友问我六月尾巴上哪儿去，我说海螺沟，他愣了一下，说那不是冬天看冰川的地方吗，我没多解释，只回了句,去了你就知道。

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阴着，过了雅安天漏得更厉害，雨刮器咯吱咯吱地响，我心里犯嘀咕，这回该不会啥也瞅不见吧，结果车一钻出二郎山隧道，云就薄了，再往磨西镇*下去，天开了一道口子，太阳光斜着打在山腰上,像是谁在绿的绒布上撒了把金粉。

六月底的海螺沟，游客少得有点不真实，景区门口没排长队，观光车随到随走，车窗外的山涧水声轰隆隆的，隔着玻璃都能听出那股子凉气，路两边的珙桐花期早过了，但满山的大叶杜鹃还在负隅顽抗，东一簇西一簇地开着，颜色有点旧，像褪了色的绸子,反倒比盛花期时更耐看。

车到三号营地，我决定徒步上观景台，栈道是新修的，踩上去不硌脚，但坡度不饶人，走了不到二十分钟，胸口就拉起了风箱，同行的老周五十多岁，喘得比我还凶，嘴里却不停，“值，值，这空气，城里拿钱买不到。”他说话时，山雾刚好漫过来，把远处的树吞了一半，又吐出来,反反复复的。

我是在一个转弯后突然看见冰川的，准确说，是先看见一道灰白色的舌头，从两山之间挤出来，表面脏兮兮的，并不像宣传片里那种泛蓝的玻璃样，但怪就怪在，这脏反而让人踏实，它就这么躺着，存在了千百万年，不在乎你嫌不嫌它灰头土脸，雾散开的几秒钟里，冰舌末端的裂缝像老人手上的青筋,一条条地蜿蜒。

没看见传说中的日照金山，天气不够通透，但我看见了云在半山腰*，一会儿黑一会儿白，冰川上方的天空像块抹布，拧一下就能掉下几十种灰，有个南方来的大姐，穿着高跟鞋就来走栈道，一边走一边骂老公，说这一趟把一年的路都走完了，她老公不吭声，只管在前面拍照，镜头一会儿冲着她,一会儿冲着冰川。

下山的时候，小腿开始抖，不是累的那种抖，是肌肉自己有了想法，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，一只松鼠跳上栏杆，歪着脑袋看人，皮毛油光水滑，老周掏出半块沙琪玛想喂，被我拦住了，野东西，还是让它们吃野食好，那松鼠见没捞着好处，甩了甩尾巴,三蹦两跳消失在杜鹃丛里。

磨西镇上的夜来得慢，我们住的小旅馆有个露台，摆着几把竹椅，老板娘泡了壶当地产的老茶，味道冲得狠，我喝了一口就皱眉头，她也不介意，笑说这茶就是要这个劲儿，解乏，远处山影重重，虫鸣一阵阵的，不知道哪家的狗在巷子里叫,叫得没什么主题。

躺在床上，我忽然想起白天在三号营地看到的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冰川每年退化多少米，数字记不清了，只记得那牌子的蓝白配色和四周的绿完全不相融，有些东西在消失，而我们站在它面前，除了看几眼，拍几张照,好像也做不了别的。

上午离开前，天又阴了，售票处的工作人员说，这天气怕是看不到啥了，我笑笑说，已经看到了，她大概觉得我在说客气话，也没追问,低头继续织一件红色的毛衣。

车子启动，磨西镇在后视镜里变小，更后只剩几点屋顶，山路绕来绕去，我又睡着了，梦见自己踩在冰川上，脚下的冰不是冷的，是温的，裂缝里长出细小的苔藓，醒来时正翻二郎山，对面车道堵了一长串大货车,像一条喘着粗气的铁龙。

这趟没看到海螺沟更漂亮的冰川蓝，也没拍到能当壁纸的大片，坐在回程车上我想，旅行这东西，往往就是这样——你冲着一个明确的画面去，更后带回来的却是一堆不完整的碎片，而那些碎片拼在一起,反倒成了只有你自己才懂的完整。

六月底的海螺沟，雨水和阳光轮流坐庄，栈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冰川还在那里，以它自己的节奏慢吞吞地退着，人潮没来，你去了,山就单独给你看些别人看不到的。

车到成都，又是一鼻子熟悉的火锅味，我把包往地上一丢，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信息：“明年还去吗？找个别的季节。”

他半天回我：“先歇歇腿再说。”末尾跟了个表情。

我笑出声，窗外的晚高峰已经开始,车流红通通地铺了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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