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脚下那场生*时速，让我重新认识了海螺沟
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，我是被自己胸腔里那种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声音给吵醒的，不，准确地说，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，是从肺叶深处、肺泡和支气管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、黏腻的哨音，我猛地坐起身，高原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灌进肺里，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咳，咳得我眼前发黑，太阳穴突突直跳,胃里翻江倒海。

同屋的老张被我吵醒了，他迷糊着问了一句“咋了”，然后啪地打开了床头灯，灯光刺眼，我下意识地挡住眼睛，等适应了光线，老张已经凑到我床边，脸色煞白地看着我，他说：“你嘴唇咋紫成这样？跟吃了桑葚没擦嘴似的。”

我试着深吸一口气，但做不到，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箍住了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好像有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在耳朵边上转，我开始慌了，这里可是海螺沟三号营地，海拔将近三千米，手机信号有一搭没一搭的，外头是连绵的原始森林和亘古不化的冰川，我们本来是冲着“日照金山”来的，结果金山没看到,我自己先倒下了。

事情还得从昨天下午说起。

我们从磨西镇坐景区大巴上山，一路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绕，窗外的景色确实没得说，大渡河在谷底咆哮，云雾就在半山腰缠绕，偶尔能看到远处雪山的一角，白得耀眼，车上游客们都很兴奋，叽叽喳喳地拍照，只有我旁边一个成都来的大姐有点蔫，她小声跟她同伴说：“这海拔升得有点快哦，我脑壳开始有点昏了。”

我当时还在心里笑她矫情，我说：“大姐，这才哪到哪啊，人家去西藏的都没事，海螺沟才多高。”现在回想起来，我那时候的嘴,是真欠。

到了三号营地，我们放下行李，就迫不及待地往观景台走，本来好好的，老张还兴致勃勃地拍了一堆延时摄影，说要剪个“冰川之巅”的视频，我走了一段，感觉心跳确实有点快，但以为是兴奋的，直到在一棵巨大的麦吊杉树下歇脚时,问题来了。
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，不是累，也不是普通的呼吸困难，而是头晕，一种天旋地转、脚底下踩不实的感觉，我当时以为是低血糖，还从兜里掏了颗奶糖塞嘴里，糖化在嘴里，甜得发苦，但头晕一点没缓解,反而开始恶心想吐。

老张看我脸色不对，赶紧把我扶回房间，我倒在床上，心想睡一觉可能就好了，结果这一觉,睡到了鬼门关门口。

老张当机立断，说不能再等了，得马上下山，我们叫醒了驻地的管理人员，对方一看我的状态，二话不说，从值班室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便携氧气罐，管子往我鼻子上一插，阀门一开，一股冰凉的气流冲进肺里，那感觉，就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，突然被人塞了根冰棍到嘴里，喉咙和肺部的灼烧感瞬间被压下去了不少，但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
管理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，脸膛黝黑，说话瓮声瓮气的，他皱着眉说：“你这怕是高原反应加重了，搞不好是高原肺水肿的前兆，不能再待在山上，必须马上降低海拔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对讲机呼叫景区调度,安排了一辆应急车在索道下站等我们。

凌晨四点多的海螺沟，冷得让人怀疑人生，远处的贡嘎山隐在浓墨般的夜色里，只能凭记忆想象它那金字塔般的轮廓，风吹过针叶林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，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低语，我裹着租来的军大衣，被老张和藏族大哥一左一右架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索道站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呼吸还是困难,但氧气管里的气流给了我一点虚幻的安全感。

索道是特批运行的，空荡荡的轿厢载着我们在黑夜里滑行，脚下的冰川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，那一刻，我脑子里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想起了我妈，想起了冰箱里还没吃完的半碗醪糟，想起了我还没发的那篇关于海螺沟星空银河的稿子，人在病痛面前，真的很渺小,很真实。

到了索道下站，应急车已经在等着了，司机师傅二话不说，接过我们，一脚油门就往山下冲，盘山公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，我被颠得七荤八素，但神奇的是，随着海拔一点点降低，我的呼吸居然开始顺畅了，那种被铁箍锁住的感觉在松动，像是有人慢慢地、一格一格地松开了钳制，过了磨西镇，又往山下开了将近二十分钟，我基本能正常说话了,只是嗓子还是火辣辣的。

后来在镇上的卫生院做了个简单的检查，医生说幸亏送下来得及时，再在山上拖几个小时，很可能就发展成真正的肺水肿甚至脑水肿，那时候就麻烦了，他给我开了点药，叮嘱我在山下休息几天,不要急着再上山。

坐在早已醒来的磨西镇街头，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、早起的老人和奔跑的土狗，我恍如隔世，老张在我旁边默默抽了根烟，过了半天才说：“你小子命大。”

这次“旅游中毒”的经历，是一次活生生的警示，海螺沟的美毋庸置疑，它是那种你站在冰川观景台前，望着大冰瀑布从高耸的贡嘎山主峰倾泻而下时，灵魂都要被震撼到出窍的美，但越是这样的地方，越是大自然更原初更不可控的力量展示场，我们这些从低海拔地区来的游客，往往被它的名气、被朋友圈里刷屏的“日照金山”“冰川温泉”吸引,却忽略了背后潜藏的风险。

现在再回想，那天我从一早就有些征兆了，在磨西镇上等车的时候，我就感觉有点头痛，但没当回事，以为是晚上没睡好，上山的大巴上，其他人在兴奋地讨论线路，我却有点昏昏欲睡，我还跟老张说“这车摇着真催眠”，其实那时候，身体已经在提醒我了，只是我完全没往那方面想，我甚至还在车上嘲笑过那位成都大姐，现在想想,真是无地自容。

氧气罐、抗高反药物、保暖衣物、合理的行程规划、对自身身体状况的清醒认知，这些东西在平原上看起来稀松平常，但在高海拔地区,关键时候真的是救命的。

海螺沟不是安静的温泉度假村，也不是温吞吞的城市氧吧，它是青藏高原东缘的门户，是印度洋暖湿气流与高原冷空气交锋的前哨，它的美是带刺的，是充满了野性和危险元素的，只有当你对自然心存敬畏，对自身有足够了解，才能真正地去欣赏它、感受它，而不是像我一样,差点把自己交代在那一夜的灯光里。

我已经回到成都，坐在阳台上，喝着盖碗茶，看着楼下茶馆里打麻将的人群，一切都那么平常，但我偶尔闭上眼，还能清晰地记得高原上那清冷又浓稠的空气,以及被氧气管里的气流所解救的那一刻。

我是真的重新爱上了每一次顺畅的呼吸，海螺沟，我还会再去，但下一次，我一定带着双倍的敬畏，把它当成一场真正的冒险来看待，在出发之前，我会先去翻翻自己的行李箱，确认那罐新买的红景天,到底放哪去了。

标签： 四川海螺沟旅游中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