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嘎雪山，海拔每上升一百米，肺里就多装进一寸荒凉

*次站在子梅垭口的时候,我根本没心思看山。

车刚停稳，推开车门的瞬间，冷风像一记耳光扇过来，直接把肺里那点暖和气儿抽空了，我扶着车门喘了好一会儿，才明白过来——哦,这儿四千五了。

四千五是什么概念呢，就是你蹲下去系个鞋带，再站起来，眼前会黑两秒，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可也就是这时候，贡嘎就在你对面，隔着一条云雾翻滚的山谷,白得不像话。

说实话，来之前我在网上看了无数攻略，什么“蜀山*”“海拔7556米”“攀登*亡率远超珠峰”，数字背得滚瓜烂熟，可真到了跟前，那些数字全没了意义，它就那么杵在那儿，沉默，巨大，冷冰冰的，让你觉得自己那点兴奋啊激动啊,都挺可笑的。

垭口上人不少，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老法师，三脚架扎了一排，快门声咔咔的，像在给雪山挠痒痒，有裹着军大衣的情侣，女的把脸埋在男的肩上，不知道是高反还是被风吹的，眼泪汪汪的，还有个大哥，一个人坐在石头上，面前摆了三罐氧气瓶，吸一口，看一眼山，再吸一口,跟抽烟似的。

我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，掏出保温杯，拧开，喝了一口——水是早上在康定灌的，这会儿已经温吞吞的，带着股塑料味，云在脚下翻，一会儿把贡嘎的主峰吞进去，一会儿又吐出来，跟闹着玩儿似的，我想起海子那句诗，“西藏，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”，甘孜不是西藏，贡嘎也不是石头，但那种孤独劲儿,是通的。

说到这儿，得跟你们讲讲海拔这件事，很多人上来之前怕高反怕得要*，上来之后发现，诶，也没那么*？朋友，那是你命好，我在新都桥住的那晚，隔壁房间有个四川大哥，睡觉前还在院子里抽烟吹牛，说“高反？不存在的”，结果半夜两点，他老婆挨个敲门找氧气瓶，动静大得整栋楼都醒了，第二天吃早饭，那大哥脸煞白，面前一碗粥动都没动,看我的眼神都发飘。

所以啊，别逞能，该吸氧吸氧，该吃红景天提前吃，头疼就老老实实躺着,山又不会跑。

第二天我去了冷嘎措，那个湖，海拔四千五多点，要徒步上去，我背着相机和一瓶水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，一路上全是碎石坡，走三步喘两口，心脏跳得跟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，有那么一段路，前后都没人，风特别大，把经幡吹得哗啦哗啦响，我突然就有点想哭，不是难受，也不是委屈，就是觉得，人在这地方，太渺小了，你所有的烦恼啊，纠结啊，在一座七千多米的雪山面前,算个屁。

到了湖边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日落，我找了个平点的石头坐下，把鞋脱了，脚趾头冻得没知觉，又赶紧穿上，太阳一点点往西沉，贡嘎的山尖从白色变成金色，又从金色变成橘红，更后慢慢暗下去，像一盏被调低亮度的灯，湖面上有倒影，风吹过的时候碎成一片，风停了又重新聚起来,跟做梦似的。

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我打着手电筒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，后面的藏族小伙子唱起了歌，调子拉得很长，在空旷的山谷里一圈一圈地荡，我一句也听不懂，但就是觉得，这歌就该在这儿唱，在平原上唱,味道全不对了。

回成都的大巴上，我把照片翻出来看，怎么拍都拍不出当时那种感觉，可能有些东西，就是得用身体记住的，比如稀薄的空气，狂跳的心脏，还有站在四千多米的地方，突然觉得活着真好,又突然觉得活着好累的那种复杂劲儿。

有人问我,贡嘎值不值得去。

我说，你要是只想拍张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，那去子梅垭口就够了，运气好能碰上日照金山，但你要是想跟自己较较劲，想看看自己在那片荒凉里能撑多久，那就去冷嘎措，去里索海,去那些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。

海拔不是个数字,它是你每一次呼吸的重量。

反正我下次还去,这话我撂这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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