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脚下喘不过气的那一晚，我决定把跟团游的真相全抖出来

很多人去甘孜，都是冲着稻城亚丁去的，好像没去亚丁就等于没来过甘孜，但我偏不，我这人有个怪毛病，哪儿人多我躲哪儿，所以今年开春，当旅行社的朋友把一沓贡嘎雪山的行程单拍在我桌上时，我眼睛都没眨就交了钱，现在想想，那沓纸要是会说话，估计得先给我磕三个响头,感谢收留之恩。

说实话我对跟团游是有阴影的，十几年前跟过那种购物团，大巴车里像个移动的菜市场，导游的麦克风除了推销就没干过别的，但朋友跟我拍胸脯保证，说现在的甘孜团早就不是那个路数了，尤其是贡嘎这条线，领队一个比一个野，带着客人追雪山跟追债似的，生怕你少看一眼，我将信将疑地上了车,结果*天就被上了一课。

从成都出发过了雅安，海拔就开始爬，窗外的风景变得不真实起来，山是真高，高到你把脖子仰酸了也看不到顶，云就在半山腰上挂着，像是谁随手晾的白床单，同车的大姐是个东北人，嗓门贼大，每过一个隧道就喊一嗓子“妈呀这也太好看了”，喊到后来嗓子哑了，改成拍大腿，领队叫阿旺，藏族小伙，黑瘦黑瘦的，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，他拿着麦克风说了句：“姐，别拍了，等会儿到折多山你腿得拍肿。”全车都笑，那种笑不是客套，是身体还没适应高原，脑子先短路了,看见什么都想乐。

但高原不会让你一直乐下去，车到新都桥附近的时候，我开始有反应了，不是头疼，是喘，每吸一口气都像在跟空气抢氧，胸口像压了块湿毛毯，潮乎乎沉甸甸的，我旁边坐着个上海来的姑娘，全程戴着耳机，看上去酷得不行，结果下车休息的时候，我看见她蹲在地上，脸白得跟纸似的，手里攥着一瓶氧气，吸一口，翻一个白眼，再吸一口，又翻一个白眼，我还以为她是不舒服，结果她抬起头跟我说：“这氧气罐上的说明书是藏文吗？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识？”我凑过去一看，好家伙，她握反了，吸的是出气口,全给大自然做人工呼吸了。

晚上住在子梅垭口下面的一个藏家客栈，条件说不上好，被子潮，热水器像得了哮喘，一会儿热一会儿冷，但奇怪的是，没一个人抱怨，大家都在院子里坐着，抬头看星星，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那么密的星空，密得跟谁拿筛子把银河抖漏了一样，阿旺拎着一壶酥油茶挨个儿倒，到我跟前的时候小声说了句：“明天早上六点，能看见主峰，运气好的话有日照金山。”我那天晚上基本没睡着，一半是因为海拔，一半是因为悬着心，凌晨五点半就被叫起来了，天还黑着，车开在盘山路上，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，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，唱起了《海阔天空》，唱得五音不全的，但声音大,把车窗外的风都给震回去了。

到了垭口天刚**亮，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，所有人都缩着脖子，但眼睛全盯着一个方向，就那么猝不及防地，贡嘎露出了一角，一点都不夸张地说，我当时腿是软的，不是高反，是被镇住了，那个白，白得发蓝，白得发冷，白得让你觉得那不是一座山，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截骨头，神的骨头，它一点一点地露出来，很慢，像是不太想见人，旁边那个上海姑娘突然哭了起来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边哭边骂自己：“我怎么这么没出息……”没人笑她，包括那个东北大姐，她那天一句“妈呀”都没喊出来，只是盯着雪山,像在跟什么和解。

后来我把这段发在账号上，下面有人评论说：“你写得真美。”我回他：“美的是山，我写不出来它万分之一。”这是实话，在贡嘎面前，任何形容词都轻飘飘的，像往山顶撒灰尘，现在好多人报团总问我：“你这个团能不能保证看到日照金山？”我说我不能，山不是景点，不会打卡下班，阿旺走的那天跟我说：“我们藏族有句话，山愿意见你，你才见得到它。”这话听起来神神叨叨的，但你真的在垭口等过就知道了，那天跟我们一起上去的还有另一个团，比我们早到了半小时，什么都对，天气对，时间对，可云就是压在半山不散，等我们到的时候，散了一小会儿，就一小会儿，跟掀帘子似的，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
回成都的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，不是累，是各自在消化，我翻着相机里的照片，很多张都糊了，手抖的，眼泪糊住镜头的，但这些废片我一张都没删，有些东西拍下来是为了给别人看，有些东西留下来是为了提醒自己：你真的见过它,它真的见过你。

后来有人在我的文章下面问我：“报团去甘孜看贡嘎，到底值不值？”我从来不正面回答，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，就像你问我，二十岁那年爱过的人值不值得，那种东西，你心里明白就够了，说出来,味道就散了。

我现在又接了一个贡嘎的团，下个月出发，别问我为什么还去，山在那儿呢,仅此而已。

标签： 贡嘎雪山旅行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