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次知道贡嘎,是在一个摄影论坛上,有人发了一张图,云海之上冒出一个金字塔形状的雪尖尖,周围一丝云都没有,就那么孤零零地戳在那里,像老天爷随手插在川西大地上的一把刀,图下配了一行小字:“蜀山*,不是白叫的。”我当时心想,吹吧,不就是一座山嘛,能有多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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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去了,然后就真的回不来了,不是人回不来,是魂丢在那儿了。
去贡嘎旅游,很多人*站会直奔海螺沟,或者雅哈垭口、子梅垭口这些大名鼎鼎的观景点,这没问题,确实好看,尤其是子梅垭口,离贡嘎主峰直线距离就十几公里,天气好的时候,那个压迫感,你会觉得自己像个小蚂蚁一样蹲在那座雪山面前,连呼吸都轻了点,生怕吵醒它,但说实话,真正把我击穿的,不是这些垭口,而是从新都桥去上木居村的那条烂路。
对,烂路,全是弹*,石子,灰尘,车一过,屁股颠得能离开座椅,手机永远在“无服务”和“E”之间反复横跳,我开着一辆租来的两驱小轿车,走错一个岔口,开进了一个藏寨,一群小孩在路边追着车跑,嘴里喊着“扎西德勒”,有个稍大点的男孩跑得更快,追上来之后没要糖,就扒着车窗问:“叔叔,你有好吃的吗?”我把半袋奥利奥从窗户递出去,他抓过去,扭头就跑,跑了几步又回过来喊了一句:“前面左*,可以看到贡嘎!”
我照他说的左*,上了一个很小的土坡,坡上有一座白塔,飘着五彩的经幡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白塔旁边拴着一头牦牛,在慢悠悠地嚼着什么东西,看我一眼,眼神里全是“你哪位”的不屑,我绕过牦牛,走到土坡边缘,抬眼一看,整个人都傻了。
贡嘎,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撞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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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已经傍晚了,太阳正在往西边掉,光线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橘红色,打在贡嘎那面近乎垂直的雪壁上,像有人用巨刷蘸了金粉,一笔一笔地刷上去,山顶上有一溜风吹起来的旗云,细长细长的,像给这座雪山装了个尾巴,远处能看见几条冰川,从山腰间硬生生地挤出来,泛着那种脏脏的灰蓝色,跟雪面一对比,反而更有质感,更荒野,更像一个脾气不太好但又不屑于跟你发火的老家伙。
我站在那儿,冻得手指头快掉了,手机电只有18%,拍了几张全糊了,更后干脆不拍了,就把手缩进袖子里,傻站着看,周围没有一个人,一头牦牛,一座白塔,一阵风,一整面贡嘎,这种经历你怎么形容呢?就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叫“神性”,不是迷信,不是拜佛那种神,就是大自然在某个瞬间,用它的尺子把你的自大和焦虑全量了一遍,然后告诉你:你的事儿,都不是事儿。
后来我查了资料,才搞明白贡嘎其实不是一座孤峰,它是大雪山脉的主峰,周边几十座五六千米的雪峰全是它的卫兵,方圆几千平方公里都是它的地盘,攀登难度极高,*亡率一度比珠峰还高,上个世纪三十年代,有个叫洛克的老头,隔着老远看了一眼,就认定它高过珠峰,虽然错了,但错得情有可原,因为贡嘎的垂直高差太夸张了,从大渡河谷底到主峰顶上,海拔跨度六千多米,跟坐电梯一样,从亚热带一路干到永冻线,站在它面前,你不觉得自己在海报三千米的地方,你就是觉得,面前有一堵从地心长出来的墙。
真正理解“蜀山*”这个称号,是在第二天经过新都桥回康定的路上,我回头看,贡嘎已经从一堵墙变成了一小片白色的影子,夹在两片黄乎乎的草山之间,安安静静的,跟个侧身站在门边送客的主人似的,那一刻我突然鼻子有点酸,不是伤心,是舍不得,就像一个特别好的人,不是总能遇到的,但你遇到了,你知道他就在那儿,可你还是要走。
所以我现在看到网上那些写“川西小瑞士”“小冰岛”的攻略,就想笑,贡嘎不是小什么,它是大什么,大到你得拿出敬畏心,大到你得承认自己在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,来之前你是个急着打卡赶路的游客,走之后你会变成一个会盯着雪山发呆一整个下午的人,然后半夜突然醒过来,打开手机地图,把上木居村那条烂路看了又看。
别轻易去贡嘎,去了,你心里就长了一根刺,不碰不疼,一碰就嗡嗡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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