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问我,去甘孜那么多次,到底图什么,我说不上来,直到这次在贡嘎雪山脚下的玉龙西村住了整整一周,每天推开木板门就是雪山的白脑袋顶在蓝得发假的天空上,我才咂摸出点味道——有些地方,你去了,它就把你的一部分扣下了。
*天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,从新都桥过去的路比想象中烂,越野车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,下车那一刻,抬头,贡嘎主峰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眼前,一点准备都不给你,夕阳打在半山腰的雪上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子蜂蜜,我站在风里,愣了好几分钟,直到民宿老板喊我进去喝酥油茶才回过神,那茶咸香咸香的,烫嘴,喝下去整个人才从颠簸里活过来。
住的地方条件一般,墙是石头垒的,顶上是铁皮,风大的时候哐哐响,像有人在外面敲鼓,可就是这样的地方,晚上睡觉我却睡得*沉,可能高原缺氧也有好处,脑子一空,什么焦虑什么KPI全给风吹散了,半夜起来上厕所,手电筒往天上一扫,星星密密麻麻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,我蹲在野地里,头顶是银河,脚下是冻土,突然觉得自己特渺小,又特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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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跟着房东家的马帮往山里走了一截,那马瘦,但劲大,驮着我爬坡一点也不含糊,牵马的是个康巴汉子,普通话不怎么利索,但爱笑,一笑眼角全是褶子,他指着一块大石头上的红色苔藓,比划着说“这个,泡水,治咳嗽”,又指着远处山腰上的黑点,说那是岩羊,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使劲看,啥也没看清,但假装看到了,点点头,他更高兴了,从怀里掏出个糌粑掰了一半给我,那糌粑干得噎人,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,只好偷偷攥在手里,后来给路边一条野狗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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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让我差点把魂丢下的是第五天,那天下午天气好得不像话,我揣着相机往冰川方向走,越走越觉得身后有东西在看我,一回头,贡嘎主峰被云缠着,只露出一个尖,像在偷窥,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呜呜的,跟哭似的,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盯着那山,从两点一直坐到六点,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整座山烧起来了,不是那种俗气的红,是从底子里透出来的金,然后变紫,变灰,更后和天混成一片,我那时候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,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,不是难过,也不是激动,就是觉得,原来世界上真有东西能让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临走那天早上,房东给我煮了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他说:“你下次,五月份来,杜鹃花开了,满山都是。”我点头,说好,其实心里明白,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,车开出村子的时候,我又看了一眼贡嘎,它还是那样,安安静静的,好像我来不来都无所谓,但我知道,它已经在我身上留了点什么,可能是那天晚上的星星,也可能是那口没咽下去的糌粑,说不上来。
回成都以后,朋友看我蔫了吧唧的,问我是不是玩太累了,我没说话,有些地方去了就去了,可贡嘎不一样,它不声不响的,就把你的魂拽了一截过去,我倒是乐意,反正下次还得去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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