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小多视频的时候,我正被堵在城市的晚高峰里,手机屏幕上一片灰黑,起初我以为是信号不好,画面卡住了,等了几秒,那片静止的、嶙峋的、带着某种沉默力量的“岩石”才猛地撞进眼睛,小多的镜头晃得厉害,呼吸声很重,他像是跑着在拍,声音里压着惊叹:“……这地方,这石头……是活的。”
就这一句,我几乎立刻订了去甘孜的票,你知道,做我们这行,嗅觉得比狗还灵,但这次,吸引我的不是什么“网红打卡点”,而是小多那句话里的“活”,石头怎么会是活的?
真站在墨石公园入口,我才明白小多那点镜头和喘息,根本没能传递出这里万分之一的怪诞,那不是山,至少不是我认知里的山,没有绿意,没有裸露的土黄或赭红,眼前铺开的,是一种极为纯粹的、沉郁的灰黑,线条锋利,层层叠叠,像大地突然冷却凝固的黑色波涛,又像某个巨人遗落在这里的、风化了的钢铁残骸,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、蓝得发脆的颜色,云走得飞快,光影在石林间流窜,明与暗的对比强烈到刺眼,那一瞬的错觉非常真实:脚下的绿草甸是地球,往前一步,就踏进了异星的领地。
我沿着栈道往里走,试图找到小多拍摄的那个机位,风很大,在石笋和石柱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、类似呜咽又像低啸的声音,这就是小多说的“活”吗?我停下脚步,仔细看身边的石壁,它们并非一成不变的黑,侧光下,泛着些青冷的、金属的光泽;背光处,则是吸走一切光线的浓黑,石头的纹理也很奇特,不是沉积岩的层理,更像是一团团扭曲的、被强行捏合又瞬间定格的物质,资料上说,这是远古地壳运动形成的糜棱岩,但“糜棱岩”三个字太冰冷了,解释不了此刻心里的感觉,我觉得它们更像一群被施了咒语的古老士兵,保持着冲锋或守卫的姿态,在此地站成了永恒,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似乎不同,你能看到风蚀水刻的痕迹,但那种苍凉是凝固的,厚重的,压得人心里发沉,却又奇异地感到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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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园里游客不算少,但很奇怪,没人高声喧哗,大家都被这种地貌震住了,说话都压着嗓子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大哥举着相机,对着同一片石林拍了又拍,嘴里嘀咕:“这光……这影子……每秒钟都不一样。”是啊,这才是墨石公园更诡谲的地方,刚还是阳光普照,一片石林亮得如同淬火的剑刃;一片云飘过,阴影漫上来,整个山谷瞬间沉入中世纪古堡般的幽暗与神秘,色彩单调到*,反而催生出无穷的光影戏剧,难怪小多的视频那么晃,他追的不是景,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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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到一处比较开阔的观景台,试着像小多那样,举起手机拍了一段,屏幕里的世界,立刻扁平了,失去了那种环绕的、压迫性的在场感,我关掉相机,索性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就那么看着,什么攻略、机位、出片技巧,都忘了,脑子里胡乱想着,亿万年前,这里经历着怎样的撕裂与碰撞?那些石头,在它们还是滚烫的、柔软的“活”物时,是否记得自己更初的模样?现在它们冷了,硬了,以更倔强的姿态对抗时间,反而成了时间本身更好的注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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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久了,竟从这满眼的苍凉里,品出一丝温柔来,石缝间挣扎着冒出星星点点的绿,是高原特有的矮小灌木和草甸,生命在这里显得格外珍贵和顽强,几只黑色的牦牛慢悠悠地晃过远处的草坡,成了这黑白默片里*的、慵懒的动点,那种*的荒凉与顽强的生机并存,构成了墨石公园另一种矛盾的“活”力。
离开的时候,已是傍晚,夕阳给石林的尖顶镀上了一层稀薄的、暖金色的边,但山体的绝大部分迅速沉入冰冷的深蓝,一暖一冷,对比得惊心动魄,回头再看一眼,那片墨色的石林在渐暗的天光里,更像一个巨大的、安静的谜题。
回程路上,我又点开小多的视频,这次,我完全听懂了他的喘息和那句没头没尾的“是活的”,他拍下的,不是一片地质奇观,而是一个瞬间的、被击中的感受,墨石公园不会给你雪山草原那种直白的壮美,它给你的是一种“异物感”,它强行把你从日常的、绿色的、柔软的认知里拖出来,扔进一个关于时间、力量和存在的、冷硬而深邃的语境里,它不讨好你,它只是存在,并且因为这种无比坚实的存在,反而让四周流动的云、生命和光,显得愈发珍贵而鲜活。
如果你来甘孜,看腻了蓝天白云和鲜花草甸,不妨来墨石公园走走,不必执着于拍出多炫的大片,试着在这里安静地待上一会儿,你会感觉到,脚下这片更不像地球的土地,或许正以一种沉默的方式,讲述着关于地球更古老、更真实的故事,它可能不会让你感到“治愈”,但很可能,会让你对“活着”和“存在”,有一点点不一样的、粗粝的体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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