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灰**的,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,你知道那种感觉吧,每次计划去个新地方,网上的图片美得不像话,就生怕自己去了是买家秀,车子过了二郎山隧道,一股子清洌洌的、带着草木腥味儿的空气灌进来,得,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放下了一半,隧道那头,天一下就敞亮了,高原那种特有的、带点压迫感的蓝天,云朵厚墩墩地趴在山头上。
到磨西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,镇子不大,一条石板老街歪歪扭扭地伸出去,磨得发亮,有个卖青稞糖的老阿妈,坐在门槛上打盹儿,阳光斜斜地照在她靛蓝色的头巾上,那画面宁静得让你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,晚饭随便找了家小店,要了碗牦牛肉面,汤头浓郁,肉块实在,吸溜儿完,浑身的乏才解了大半,晚上入住的是镇子边上的民宿,老板是个话痨,递给我一壶热腾腾的酥油茶,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方向说:“明天早点起,四号营地要是露了脸,那才叫漂亮。”喝了茶,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流水声,那一夜睡得格外沉。
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,纯粹是冻醒的,推开窗,远山还是黛青色,晨雾像一大床棉被,把整个峡谷盖得严严实实,坐上景区*班观光车,晃晃悠悠地往山里去,路两侧的树林,挂着一种灰绿色的、软趴趴的松萝,跟胡须似的,据说这东西娇贵得很,空气有一丁点不好它就不长,越往上走,植被越稀疏,空气也愈发薄凉,到了干河坝,改乘索道,轿厢慢悠悠地往上提,脚下的森林慢慢变成冰川、冰舌,那冰,不是想象中纯白无瑕的,而是带着一种灰扑扑的、千百年沉淀下来的苍茫色调,掺杂着泥土和石砾,褶皱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从索道站出来那一瞬间,我差点没喘上气,不是高反,是眼前这景儿,太霸道了,贡嘎神山,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云层里整个儿蹦了出来,金色的阳光泼在雪白的山巅上,像一座燃烧的金字塔,那种直接的、不受控制的视觉冲击,让你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能呆呆地看着,周围人的惊呼声、快门声,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,你能隐约听见冰川融水在冰层下暗河发出的低沉轰鸣,像远古巨兽的喘息,云海在山腰翻涌,气势磅礴,一会儿把山谷填满,一会儿又撕开一个口子,露出一角墨绿色的山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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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四号营地下来,我没急着走,而是沿着三号营地的原始森林步道慢慢逛,参天的云杉和冷杉遮天蔽日,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青苔味儿和腐殖土的气息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给肺做深度清洁,路边野生的杜鹃花开得毫无章法,一簇粉一簇白,任性地探出头来,在林子里走,没有登顶时的壮怀激烈,只有一种脚踏实地、被自然怀抱着的心安,偶遇了几个挖虫草的本地人,他们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你打招呼,笑起来的时候,牙齿特别白。
下山回磨西镇,泡了个温泉,硫磺味儿很重,水滑滑腻腻的,泡在里面,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,把一天的疲惫和寒气都泡没了,晚上又去那家店吃饭,老板娘都认识我了,多送了我一碟泡萝卜,脆生生的,特别解腻。
回程的路上,我没怎么看手机,山就在车窗外面,一重一重地往后退,说不上来海螺沟改变了我什么,但它就是那样待着,云来雪往,自顾自地壮丽与宁静,我想,我大概是把一部分魂儿,落在那个能看见贡嘎金山的早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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