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高原,风里还带着刀子呢,从丹巴县城往山里走,车沿着大金川河弯弯绕绕,两岸的山还是灰扑扑的,心里正嘀咕着这趟是不是来早了,一个转弯,整个甲居藏寨“哗”地一下扑进眼里——我当场就“啊”出了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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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哪是山啊,分明是神仙打翻了粉白的颜料罐子。
上百户藏式碉楼,从大金川河谷层层叠叠向上爬,一直爬到卡帕玛群峰脚下,白的墙,黑的檐,朱红的木栏,本就像散落在陡坡上的宝石盒子,可这会儿,每个院子,每道田埂,每条小路旁,全叫梨花给淹了,一树一树,开得没心没肺,泼泼洒洒,把那些厚重的碉楼衬得都轻盈了起来,远看,像山腰缠着一道道柔和的云带;近看,花瓣薄薄的,阳光都能透过来,风一过,窸窸窣窣往下掉,路上、墙头、溪水里,都是软的、白的。
我沿着主路往上走,脚步自己就慢了,空气是清冽的,吸进去,肺管子像洗过一样,但那清冽里又搅着一丝捉摸不着的甜,若有若无,那是梨花的味道,村里安静,却也不是全然的静,偶尔有藏语交谈声从高处的院子飘下来,听不真切,像隔着一层水,拖拉机“突突”地开过去,后面跟着几个扛农具的大叔,看见我,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笑,用带口音的汉语招呼:“来看花啊?上面,更好看!”
我就信了他们的,岔进一条更窄的小路,这下真闯进画里了,路是土石路,歪歪扭扭,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坎,梨树枝桠从石头墙里伸出来,擦过肩膀,一扇半掩的木门里,探出几枝开得正闹的花,树下,一个穿着传统“三片”藏装的阿婆,正慢悠悠地晒着太阳拣豆子,她也不怕生,朝我点点头,指指她家院坝里的小木凳,我坐下,她递过来一碗刚打的酥油茶,温烫,咸香里裹着奶味,一下子就把山风的微寒驱散了。
和阿婆磕磕绊绊地聊天才知道,这里的梨树,很多比碉楼的年纪还大,祖辈种下,不图卖钱,就为春天看花,秋天收几个果子自家吃,酿点酒,这花,是看着一代代人出生、长大的。“花开的时候,娃娃们就欢喜,在树下跑,花瓣落满身。”阿婆说着,眯眼看看花,又看看远处雪山,眼神悠远,我突然觉得,这梨花,不只是风景,是这土地上年复一年、沉默而深情的呼吸。
越往上走,视野越开阔,站在一个观景台回望,整个藏寨尽收眼底,碉楼和梨花相互依偎,在午后的光线里,白的更白,红的更红,阳光把云的影子一块一块投在山坡上,那些“云影”缓缓移动,拂过花海和屋顶,像给这幅巨大的画卷增添了生命的律动,几个写生的学生坐在崖边,画板上的色彩,远不及眼前的百分之一鲜活,他们也不急,画几笔,发会儿呆,大概也和我一样,被这磅礴的、宁静的美给“噎”住了,不知如何下笔。
傍晚,我住在了一家藏家客栈,主人叫扎西,热情得很,晚饭是腊肉炒蕨菜、香猪腿,就着青稞饼,吃得人浑身暖洋洋,屋顶平台是更好的观景台,夕阳给每一座雪峰都戴上了金冠,然后金光慢慢下移,染红流云,再变成瑰丽的紫,一切色彩沉入靛蓝的夜幕,寨子里的灯,三三两两亮起来,橙黄的光晕,在无边的深蓝和隐约的梨花影子里,像散落的星星,风凉了,梨花看不见了,但那清甜的气息,还固执地萦绕在鼻尖。
那一晚,我睡得特别沉,梦里没有具体情节,只有一片流动的、温柔的白色。
第二天清晨,是被鸟叫和牛铃唤醒的,山间漫着乳白的晨雾,梨花和碉楼在雾中若隐若现,宛如仙境,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扎西送我到路口,塞给我一小袋晒干的梨片:“秋天再来,吃果子,喝梨子酒!”
车开动了,回望那片越来越远的山坡,梨花依旧如云似雪,三月的甲居藏寨,没有盛夏的浓绿,没有深秋的绚烂,但它有生命在严冬过后更初始、更纯净的迸发,那美,不张扬,却*力量,能钻进你心里更安静的地方,待上很久很久,它告诉你,有些风景,是用来相遇的,更是用来在往后寻常日子里,慢慢回味的。
山路弯弯,带走了一身的花香,我知道,我带走的,远不止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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