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格措，被神山捧在手心的那滴泪

车子在折多山的盘山路上喘着粗气，窗外的风带着刀子般的寒意，同行的老司机点了根烟，眯着眼说：“去看木格措？那可是贡嘎山流下的一滴眼泪。”我当时只当是当地人诗意的比喻，没往心里去，直到绕过更后一个山坳，那片蓝毫无征兆地撞进眼里——我忽然就懂了。

那不是普通的蓝，不是天空那种轻飘飘的蓝，也不是大海那种深不可测的蓝，它像是一整块远古的蓝松石，被遗忘在海拔三千七百米的地方，吸收了太多天空的寂寞和雪山的凛冽，蓝得有了重量，蓝得让人心头发紧，湖面静得可怕，没有一丝波纹，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儿，忘了流淌，远处的贡嘎山主峰终年积雪的冠冕，恰好倒映在这面*的镜子里，山是山，倒影也是山，虚与实的界限被彻底抹去，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，我站在湖边，*次对“仙境”这个词有了具体的感知——不是繁花似锦的热闹，而是这种巨大、沉默、近乎威严的纯净，让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,连思绪都变得轻缓。

沿着木头栈道往里走，热闹的七色海像是木格措活泼的小妹，这里的水浅，铺着柔软的钙华滩，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，湖底便晕开一片鹅黄、一抹碧绿、一团乳白，色彩交织流动，像打翻了的颜料盘，又被水温柔地化开，几个穿着鲜艳藏袍的姑娘蹲在湖边，笑着撩水，*碰撞的清脆声和笑声荡得很远，这景象鲜活生动，冲淡了方才面对主湖时那种近乎神圣的压迫感，但我总觉得，那斑斓的色泽底下，流淌的仍是木格措那股子清冽的、来自雪山的血脉。

真正让我骨头都记住木格措的，是温泉，就在湖边一片裸露的滩涂上，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泉眼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，热气蒸腾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，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，脱了鞋袜，把脚浸进一个水温恰好的石窝里，那一瞬间的滋味，简直无法形容——上半身还裹着羽绒服，吹着高原冷冽的风，脸颊冻得发麻；下半截小腿却泡在滚烫的泉水里，烫得皮肤发红，那股热流顺着脚心、脚踝，凶猛地往上窜，直抵腰眼，激得人浑身一颤，随即是一种通透的酥麻，冰与火，冷与热，在这里失去了界限，和谐地共存于同一具躯体上，我抬头再看那冰封的湖面和雪山，忽然觉得，木格措的性子或许并非一味地冷傲，她把滚烫的心事,都藏在了这地热之下。

湖边有座小小的嘛呢堆，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像无数低声的诵念，一位转湖的藏族阿妈步履缓慢而坚定，手中的转经筒发出“嗡嘛呢呗咪吽”的恒定韵律，她看到我，布满皱纹的脸上展开一个安静的笑容，用不太流通的汉语说：“山是父亲，湖是母亲，来看她，心里要干净。”我愣了一下，只是点头，她不再多说，继续她的路程，那句话却留了下来，我忽然想，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，带着都市的尘埃和满腹的焦虑，来到这“母湖”身边，所求的，或许不就是被这*的纯净“洗一洗”么？哪怕只是片刻。

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，夕阳给贡嘎山镀上辉煌的金边，那光芒又跌进木格措的怀里，整片湖仿佛燃烧起来，从深蓝变成紫金，绚烂得不真实，上车前，我更后回望了一眼，木格措又恢复了那种亘古的宁静，仿佛刚才的辉煌只是它偶然的一次呼吸，它就在那里，不理会季节更替，不理会人来人往，只是映着天，依着山，做贡嘎山一滴永不干涸的眼泪，或者,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脏。

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雪，车窗很快模糊，但我心里却装着那片清晰的蓝，我知道，有些地方，到过一次，它就永远留在了你的视觉记忆里，成为衡量所有其他湖水的一把尺子，木格措就是这样的存在，它不只是甘孜地图上的一个坐标，它是当你觉得世界过于嘈杂、生活快要板结时，可以随时在脑海里返回的那片清凉、那抹寂静,和那池冰火交织的慰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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