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*过更后一个弯道,鱼子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眼睛里,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呢?不是“震撼”,那太用力了;也不是“美丽”,那太单薄了,更像是心里某块一直空着的地方,忽然被一种极其辽阔的、清冷的东西,给严丝合缝地填满了,二月底的川西,冬的尾巴还硬朗地拖在地上,春的信使却已经在风里埋下了若隐若现的伏笔,这里没有旺季时攒动的人头,没有长枪短炮的喧嚣,天地间的主角,只剩下默然矗立的雪山,和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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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我站在那片开阔的观景平台上,风是真大啊,呼呼地,像无数个透明的巨人从雅拉雪山和贡嘎神山的方向奔涌而来,毫不客气地穿透冲锋衣,带走身上更后一点暖意,头发被吹得狂舞,拍在脸上有点疼,可你得忍着,因为眼前的景象,值得这点“代价”,正西方向,蜀山*贡嘎群山一字排开,巨大的山体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冷峻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灰白,山顶的积雪不像深冬时那样丰腴蓬松,反而显得线条锐利,像用刻刀精心修过,云层流动得很快,阳光便成了更*的魔术师,时而将整座主峰染成金顶,时而又只吝啬地给山腰抹上一道暖光,下一秒,可能就完全隐入一片铅灰色的云霭之中,那种光影的变幻,不是舞台剧式的激昂,更像一部节奏缓慢的默片,每一帧都充满力量,却又寂静无声。
我旁边站着一位当地的藏族阿妈,裹着厚厚的头巾,脸颊上是高原阳光赐予的、深深的“高原红”,她并不看雪山,只是微微眯着眼,望着更远处蜿蜒的、尚未完全解冻的土路,我用不太熟练的藏语夹杂着手势,问她是不是常来这里,她转过头,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阳光洒在水面的涟漪。“风大的时候,神山说话的声音才听得清。”她用带着口音的汉语慢慢说,“你们听的是风景,我们听的是声音。”这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,是啊,我只顾着用眼睛贪婪地吞噬这景色,却忘了“听”,静下心来,那呼啸的风声,似乎真的不再只是气流摩擦的噪音,它变得浑厚、悠长,时而低吟,时而呜咽,仿佛真的在传递某种古老而遥远的信息,那不是用耳朵听的,是用心去接住的。
傍晚,气温骤降,我没舍得走,想赌一赌日落,这季节,看到“日照金山”全凭运气,十有八九是等不到的,游客几乎散尽了,只剩下三两个和我一样不甘心的“赌徒”,在寒风里踩着脚,搓着手,天空的云越来越厚,贡嘎的方向已经灰**一片,心里那点期待,像将熄未熄的火苗,明明暗暗,就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奇迹发生了——或许也不算奇迹,只是高原更平常的一次黄昏,西边厚重的云层底部,突然被撕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,一束倔强的、金红色的光,像熔化的铁水,*地浇灌在雅拉雪山的山尖上,就那么一小块,在无边的灰蓝暮色中,燃烧了起来,不是连绵金山,就那么孤零零的一簇火苗,却亮得惊心动魄,悲壮又温柔,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,光便熄灭了,雪山重新融入深蓝的夜幕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,但我知道,那簇火苗,已经烙在眼睛里了,没看到完整的盛景,反而让这惊鸿一瞥,成了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。
夜幕彻底落下,星空开始浮现,这里的星空,是城市无法想象的富有,银河的轮廓清晰可见,像一道淡淡的、发光的牛奶痕迹,泼洒在漆黑的天鹅绒上,星星多到让人有些不知所措,亮的、暗的、密集的、孤零零的,它们不闪烁,只是稳稳地钉在那里,冷静地散发着穿越了千万年的光,寒冷让思维变得迟钝,也异常清晰,我忽然觉得,二月底的鱼子西,或许是一年中更诚实的时刻,它褪去了春夏的绿意和斑斓,褪去了秋日的层林尽染,只剩下更本质的结构:苍茫的土黄大地,冷硬的黑褐色山岩,以及永恒的白雪,它不讨好你,不给你繁花似锦的温柔,只用更直接的风雪和旷野,与你对峙,你会格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,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;但同时,你又能异常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,因为那风声、那寒冷、那无垠的星空,都在与你发生着更原始的联系。
下山的路很黑,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颠簸的路面,回头望去,鱼子西已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,只有雪山的方向,还隐约能感受到一片巨大的、沉默的阴影,它不会记得我这个匆匆过客,但我大概会很久都记得,这个二月底的傍晚,记得那阵听得见“神山说话”的风,和那簇在绝望前突然点燃的、孤独的火光,这不是一场舒适的旅行,这是一次笨拙的、冻得瑟瑟发抖的朝圣,而朝圣的意义,从来不在抵达,就在这路途本身的艰辛与所见之中,鱼子西更好的风景,或许从来不在镜头里,而在你放下相机后,那久久不能平息的、混杂着寒冷与激动的战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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