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格措，康定情歌里更清澈的那句高音

车子在折多山的盘山路上喘着粗气往上爬,窗外是典型的川西景色，苍绿的山体上挂着几缕薄云，像哈达，也像谁随手丢下的纱巾，同车的本地司机扎西大哥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天，他说：“你们城里人总爱问，‘木格措’是什么意思，在我们这儿，它就是‘野人海’，不是真有野人，是说这海子啊，野得很，脾气跟天气走，晴时蓝得像假的，阴时又沉得能滴出墨来。”

这话勾得我心痒,来甘孜，跑康定，似乎总绕不开那*人人会哼的《康定情歌》，跑马山、溜溜的云、李家大姐……旋律太熟，熟到几乎成了背景音，而我这次想找的，是情歌里那句没被众人唱滥的、更高更透亮的高音，木格措，会是那个答案吗？

翻过垭口,视线豁然开朗，*先迎接你的，绝不是那片海子，而是一股挟着雪山寒气、却又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风，猛地扑在脸上，紧接着，是色彩，那是一种*层次感的蓝，从眼前铺陈开去，由近处的清浅，渐次过渡到湖心的深邃，更后在远处与天边的钴蓝融为一体，湖边是密实的冷杉和杜鹃灌木丛，可惜我来时已过花期，不然五六月份，那满山遍野的杜鹃映在湖里，该是怎样一场燃烧的盛宴，湖对岸，连绵的雪山一字排开，卫士般沉默地矗立着，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，那是连更挑剔的画家都不敢轻易调出的纯粹白色。

我没有急着去码头坐船——那是大多数游客的玩法，沿着湖边的木质栈道慢慢走，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，栈道有些年头了，踩上去有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配合着节奏，心也静了下来，湖水近看，是另一种模样，清澈见底，能看见水下柔曼的水草随着暗流摇曳，几尾不*的小鱼倏忽来去，快得像一道银色的念头，我蹲下身，掬了一捧水，冰凉刺骨，那是千年雪山融化的体温。

扎西大哥说,木格措有“三绝”：海子、温泉、红石滩，温泉在另一头的药池沸泉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，据说不同的泉眼能治不同的毛病，脚疼的泡这个，胃寒的泡那个，颇有几分山野的智慧，但我更偏爱那片传说中的红石滩，顺着溪流往上走，越走，石头越红，那不是颜料染的，是一种极喜洁净的藻类附着在石头上形成的奇观，鲜红、赭红、铁锈红……深深浅浅的红色石头铺满了河谷，在雪山的映衬和溪流的冲刷下，鲜艳夺目，又带着一种亘古的寂静，你得亲眼见到，才能明白那种视觉的震撼，仿佛大地在这里悄悄泄露了一点它炽热的内里。

走累了,在湖边寻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，什么也不做，就看着云影在山峦和湖面上缓慢地移动，时间在这里，仿佛被湖水的密度拖慢了流速，偶尔有藏民牵着马走过，铃声叮当，混着风声、水声，成了更自然的白噪音，想起路上扎西大哥哼的调子，不是《康定情歌》，而是一段更古老、更随意的牧歌，他唱得断断续续，词也听不真切，但那旋律里的自由和苍茫，却和眼前的景致严丝合缝。

或许,木格措就是康定情歌的另一种唱法，情歌里唱的是人间烟火的爱恋，热烈直白；而木格措，是这片土地与天空、雪山与湖泊之间，一场沉默而旷日持久的眷恋，它不取悦谁，晴雨风雪都是自己的表情，它那股子“野”劲儿，不是荒蛮，而是未被规训的生动与真实。

离开时,已是下午，阳光斜照，给雪山镶上了一道金边，木格措的蓝也愈发沉静，我没有听到那句想象中的“高音”，但整个胸腔里，却仿佛被这湖光山色灌满了一*无字的、浩大的和声，它不尖锐，却足够回荡很久。

回程车上,扎西大哥问我：“怎么样，我们这‘野人海’，野得还行？”我点点头，没多说话，有些地方，看过了，就像在心里种下了一颗安静的种子，它会慢慢生长，在往后某个都市喧嚣的瞬间，突然冒出来，让你记起那片高原之上，毫无保留的蓝。

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,不是收集地名，而是为灵魂，偷渡一点遥远的、清澈的呼吸，木格措，便是康定赠予我的，更珍贵的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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