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子西这地方,名字听着就有点意思,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景区名,倒像是随口叫出来的小名,海拔四千二,往那儿一站,喘气都得悠着点儿,但奇怪的是,这几年往这儿扎堆的人,越来越多了。
我们这一车人,八个,互不相识,成都拼的车,说走就走,司机是个康巴汉子,话不多,就一句:“鱼子西现在火得很,你们去了就晓得。”
车过新都桥,风景开始不对劲,怎么说呢,像是从一幅工笔画突然跳进了油画里,颜色泼得那叫一个肆意——天蓝得发脆,云白得晃眼,远处的雅拉雪山和贡嘎群山,就那么静静地杵在天边,像一群沉默的巨人,看着我们这些蝼蚁般的人类瞎折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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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到鱼子西,是下午四点,嚯,那阵仗,我以为这么高的地方,该是清静的,结果呢?越野车排着队往上爬,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雾,观景台上架满了长枪短炮,穿红裙子的姑娘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地摆姿势,无人机嗡嗡地飞来飞去,像一群烦躁的钢铁蜜蜂。
我们八个人自然而然地散开了,戴单反的大哥直奔更好的机位,那对情侣依偎着找角度自拍,三个结伴的女生叽叽喳喳地换披肩,我找了个相对人少的坡坐下,风大,裹紧了冲锋衣。
这时候,奇怪的感觉来了。
明明是一群人来的,热热闹闹的,可当贡嘎群峰的日照金山真正开始的时候,所有人都安静了,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性的,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镇住了,先是山尖一点点染上金粉,然后像熔化的黄金一样慢慢往下流淌,整个过程也就十来分钟,但时间感消失了,有人小声说了句“我靠”,再没下文。
光线是更好的魔术师,它把每个人都变成了剪影——那些刚才还陌生疏离的身影,在共同的、庞大的美面前,突然有了某种一致性,我们都在看同一件事,被同一件事震撼,虽然彼此不说话,但那一刻,我知道我们共享了某种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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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下来之后更妙,人群没散,反而聚拢了些,因为冷,也因为星空要出来了,没有专业设备,手机拍不出什么,大家反而松弛了,有人开始分热水,有人分享巧克力,那对情侣中的男孩,居然从背包里掏出个小保温壶,倒了杯热奶茶给旁边冻得哆嗦的陌生女孩,没人觉得突兀。
星空是慢慢浮现的,先是几颗更亮的,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,直到整个天穹被钉满银钉,银河斜斜地挂在那儿,清晰得不像话,像谁用蘸了银粉的笔,在天鹅绒上狠狠划了一道,没人说话,但能听见此起彼伏的、压抑的惊叹声。
戴单反的大哥突然开口,没头没尾地:“我去年离婚了。”没人接话,但所有人都听着。“就想来看看山。”他又说,过了一会儿,三个女生中的一个轻声说:“我妈妈刚做完手术,恢复得挺好。”像打开了什么开关,大家开始说些碎片式的话,不是深聊,就是往外扔一两句,工作压力、生活困惑、单纯的向往,没有回应,也不需要回应,那些话飘进风里,飘进星空里,就被巨大的空间稀释了,接住了。
我突然明白鱼子西为什么吸引这么多人了,它像个巨大的容器,盛得下所有人的热闹,也承得住每个人的孤独,你既可以是一群人中的某个背影,也可以是完全的自己,雪山不在乎,星空不在乎,它们只是存在着,庞大而坦然。
凌晨一点,我们下山,车里暖和了,话反而少了,每个人都在看窗外后退的黑暗,知道有些东西留在了那个山头,回到成都后,我们大概率不会再联系,这趟旅行会变成朋友圈的九张照片和几个点赞。
但有些瞬间*出根须——比如在四千二百米的山坡上,一群陌生人共享的沉默;比如在璀璨的星空下,那些脱口而出又随风飘散的真心话,鱼子西不会记得我们任何一个人,但它成了我们记忆里一个共同的坐标,在那里,我们曾经同时抬头,被同一片星空覆盖;我们互不相识,却又在某个层面上,深刻地陪伴了彼此。
这大概就是一群人旅行的意义吧——不是要成为多熟的朋友,而是在某个辽阔的地方,确认了自己作为人的存在,同时也确认了他人同样的存在,然后带着这点确认,回到各自拥挤的生活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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