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摇摇晃晃开出新都桥镇的时候,天刚**亮,车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我用袖子擦了擦,外面那片熟悉的油画世界——秋天鎏金的杨树、散落的藏房、慢吞吞的牦牛——开始向后倒退,这趟从新都桥开往九龙县城的班车,一天就两三班,我跳上的这趟是早班,车里混杂着酥油、尘土和阳光晒透的棉布味道,坐满了赶早的当地人,带着大包小裹,用我半懂不懂的藏语或川音热烈地聊着,我的背包搁在腿上,像个突兀的闯入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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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选择公交而不是包车,一开始纯粹是图个便宜和“体验”,但车子一驶出318国道的范畴,*上去九龙的那条岔路,我就知道,这趟“体验”恐怕要远超预期,柏油路很快变窄,成了扎实的水泥路,在某些路段,干脆就是原始的碎石土路,车厢的颠簸从有节奏的摇晃,变成了毫无规律的、让人必须抓紧前面椅背的“蹦跳”,旁边一位用头巾包着脸的阿妈,冲我笑了笑,说了句什么,大概是“习惯就好”。
风景的切换,比路况的切换更让人猝不及防,新都桥的平坦与辽阔被迅速收走,车子开始沿着一条奔腾的河谷向上攀爬,河水是翡翠混合着牛奶的颜色,轰鸣声即使关着窗也隐隐可闻,两岸的山势陡然峻峭起来,不再是柔和的金黄草坡,而是墨绿的、挂着些残雪的森林,裸露的岩石是铁灰色的,有一种粗粝的、不容分说的威严,阳光这时才真正越过山巅,像探照灯一样,一道一道地打在对面山坡的某片森林、某块岩壁上,光影的戏剧性强烈到不真实,我赶紧举起相机,可隔着脏污的、不停震颤的车窗,拍出来的都是模糊的光斑,算了,我收起相机,心里反而一阵轻松——有些风景,或许就该用眼睛“吃”下去,而不是急着框住它。
车子在一个叫“鸡丑山”垭口的地方停了下来,司机师傅用浓重的口音喊:“休息十分钟,要拍照的赶紧!”一车人呼啦啦下去大半,垭口的风像冰刀子,能瞬间吹透冲锋衣,但眼前的景象让人忘了冷,云海在脚下翻涌,填满了所有的山谷,远处一连串雪山的峰顶刺破云层,在湛蓝的天幕下闪着冷冽的银光,那是一种*压迫感的壮美,沉默,巨大,让人失语,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当地人,在经幡堆旁安静地煨桑,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,那一刻,车上车下的喧嚣都远了,只有风刮过经幡的猎猎声,和心底那份被自然彻底震慑后的空旷。
继续上路,车厢里的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我身上,得知我一个人坐车去九龙“玩”,前排一位大叔回过头,热情地给我“指点”:“九龙啊,伍须海漂亮!但路上那个‘猎塔湖’,传说有水怪哩,你去不去看看?”旁边的年轻人插嘴:“啥子水怪哦,就是以前人瞎传的,不过那边原始森林巴适,运气好能看到猴子。”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告诉我哪里的温泉是“锅炉水”哪里的才是真的,告诉我九龙县城哪家牦牛肉汤锅更“资格”,这些零碎、甚至有些矛盾的信息,带着体温,比任何攻略书都生动,我听着,不时问两句,感觉自己也慢慢“腌”入了这趟旅程的烟火气里。
海拔起起伏伏,植被也在眼前魔术般变幻,穿过高山草甸,钻入遮天蔽日的针叶林,又路过一片片挂着金黄叶子的高山灌木,偶尔,车子会“吱呀”一声停在路边某个根本没有站牌的地方,等一位早就等在路边的老乡上车,或者卸下几箱货物,这种不紧不慢、充满人情味的节奏,是点对点的包车旅行无法体会的,它让你觉得,你不是一个被*运输的游客,而是偶然汇入这片土地日常脉搏的一粒沙子。
当车子更终喘着粗气,沿着越来越宽的山谷,驶入九龙县城时,已经是下午,阳光变得温和,给这个群山环抱的小城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边,我提着背包下车,腿脚有些发麻,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河谷的水流声。
回头看看那辆风尘仆仆的班车,它又要载上新的乘客,沿着原路返回,而我站在九龙陌生的街头,感觉自己和几个小时前在新都桥的那个自己,已经隔了很远,不仅仅是地理上的150公里,更是心理上的一段浓稠、颠簸、充满了意外之喜的厚度。
这段公交旅程,它没有包车的便捷与舒适,却给了我与这片土地更直接、更粗野的拥抱,它让我看到的,不是一个被精心准备的“景区”,而是川西高原一段活生生的、会呼吸的侧影,那些颠簸的尘土,车窗上的水汽,同车人质朴的搭话,司机随性的停靠,都和窗外的雪山、森林、急流一起,构成了旅行的全部意义。
如果你也厌倦了直达目的地的“快餐式”旅行,或许可以试试这趟从新都桥开往九龙的班车,买一张票,把自己交给一段未知的公路,和一群陌生的人,你会发现,更美的风景,不仅在窗外,也在这摇晃的车厢里,在这缓慢流淌的、真实的时间里,这条路,通往的不仅是九龙,或许也是一段关于旅行本身的、小小的领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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