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康定到木格措，318国道上，一场与雪山圣湖的缓慢约会

车子*出康定城,把锅庄的喧腾和折多河的咆哮渐渐甩在身后，我才算真正上了路，去木格措的路，老实说，并不算远，地图上短短一截，但在这川西高原上，距离从来不是用公里数来衡量的，得用眼睛、用呼吸、用心跳。

一开始,路还算温顺，沿着河谷蜿蜒，两岸的山算不上多险峻，却有一种敦实的、毛茸茸的绿意，那是高山灌木和草甸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灰白的一团团，懒懒地挂在山腰，好像伸手跳一跳就能扯下一块来，空气是清冽的，带着泥土和某种不*野草的腥气，猛地吸一口，嗓子眼儿都跟着醒了过来，路上车不多，偶尔超过几辆慢吞吞的货车，或者被挂着各地牌照、兴致勃勃的自驾小车超过，大家都不急，在这条路上，急是没用的，速度一快，窗外的风景就糊成了流动的色块，那多可惜。

渐渐地,路开始有了脾气，坡度明显了起来，引擎发出低沉的、不太情愿的轰鸣，窗外的景致也变了脸色，那些温润的绿色褪去，露出了山岩冷硬的骨骼，石头是青黑色的，巨大、沉默，带着亿万年来风刀霜剑刻下的纹路，就那么赤裸裸地矗立着，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威严，我开始理解“折多山”的“折”字了，不仅仅是山路的曲折，更像是自然之力在这里反复折叠、锻打出的地貌，空气更凉了，薄薄的，像一层看不见的冰纱贴在皮肤上，我摇下车窗，让那冷风呼呼地灌进来，吹得脸颊发麻，却有一种异常的清醒感，这大概就是高原的“下马威”吧，提醒你，你正在进入另一个世界，一个更原始、更不讲情面的世界。

就在你觉得周遭只剩下岩石的冷峻和天空的苍茫时,*过一个巨大的弯道，视野豁然炸开——一抹难以置信的蓝色，撞进了眼睛。

是木格措,又叫野人海。

*眼看见她,我脑子里空了一下，没找到合适的词，那不是寻常湖泊的碧绿或蔚蓝，而是一种极其纯净、极其深邃的钴蓝色，像一整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无比的蓝宝石，又像天神不经意间滴落的一滴巨大泪珠，凝固在这群山环抱之中，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皱纹，完整地倒映着四周的雪山、森林和流云，那些在路边显得冷硬凶悍的山峰，此刻在湖中的倒影里，却变得柔和而静谧，甚至有些羞怯，天光云影在其间缓缓游走，分不清哪里是实，哪里是虚，那种蓝，看久了，仿佛有吸力，能把人的思绪也吸进去，沉到那不可测的宁静底部。

我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走,栈道是木头铺的，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，在这无边的寂静里，显得格外亲切，像是这片秘境*愿意与你交谈的伙伴，海拔已经很高了，走快几步，心脏就咚咚地敲起小鼓，提醒你它的存在，于是索性慢下来，一步，再一步，近处的水是透明的，能看见水底被冲刷得圆润的石头，随着水波微微晃动，泛着幽幽的光，远处，那蓝色便层层叠叠地浓稠起来，直到与对岸墨绿色的冷杉林和更远处白头雪山融为一体。

湖边不只有沉默,在一些浅滩，堆积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玛尼堆，石块叠得并不规整，有的摇摇欲坠，有的却稳固如山，它们静立在那里，每一块石头似乎都承载着一段无声的祈祷，一个路过此地的灵魂片刻的驻足与寄托，风吹过垭口，传来呜呜的声响，像是天地在替这些石堆念诵着永恒的经文，我也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，小心地垒在一个小小的石堆上，指尖传来石头的冰凉和粗糙的质感，那一刻，心里什么也没想，又好像想了很多。

木格措的美,不只是那一池湖水，坐上景区的观光车往深处去，七色海像一块调色盘被打翻在山谷，斑斓的色彩在阳光下跳跃；药池沸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，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温暖呼吸；还有红海草原，这个季节草色初黄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柔软的地毯铺向远方，几匹黑色的牦牛像散落的墨点，一动不动，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停下了脚步。

回程的时候,我选择了步行一段，夕阳开始西斜，给雪山之巅涂上了一层纯金的胭脂，那抹金色缓慢地向下流淌，流过山脊，流过森林，更后在木格措的湖心点燃一簇跃动的火焰，光线变得无比柔和，拉长了所有事物的影子，来时的路，在逆光中成了一条发光的带子，风大了些，经幡猎猎作响，那五彩的布条在风中拼命舞动，仿佛要把所有祝福都洒向人间。

重新坐上车,驶离这片蓝色秘境，康定城的灯火在远方山谷里隐约浮现，身体有些疲惫，心里却被那池湖水填得满满的，清澈而平静，从康定到木格措，短短几十公里，仿佛完成了一次缓慢的时空转换，你带走了相机里装不下的蓝，和胸膛里被洗净的喧嚣，你知道，那山，那湖，那风，它们一直都在那里，而你需要的，或许只是这样一段不赶时间的路，一次心甘情愿的“折多”，去赴一场与天地更本真的约会。

这条路,还会再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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