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巴甲居藏寨，我镜头里藏不住的人间烟火

车子在盘山路上绕了不知道第几个弯,当那片层层叠叠的赭红与纯白，像一幅被巨人失手打翻的调色盘，毫无预兆地撞进我取景框时，我下意识地“嚯”了一声，赶紧踩了刹车，这就是甲居藏寨了，它不像有些景区，得你千辛万苦寻到门口，它就这么大大方方、理直气壮地铺满整面山坡，从河谷一路泼洒到卡帕玛群峰脚下，那种扑面而来的、带着土地体温的磅礴生命力，瞬间就把路上那点疲惫给冲散了。

我端起相机,却没急着按快门，透过长焦镜头看，寨子清晰了，却也“扁”了，那些线条是标准的，构图是工整的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对了，是“活气儿”，这寨子，可不是博物馆里安静的沙盘模型。

我索性收了大家伙,挎上轻便的微单，沿着一条被踩得光溜溜的石板小径，漫无目的地溜达进去，这才对了嘛！耳朵先活络起来——谁家院墙里传出“咣当咣当”清脆有节奏的声响？探头一望，一位阿嬷正握着木槌，捶打着一块刚染好的深蓝色土布，阳光透过核桃树的叶子，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却异常沉稳的手上跳动，我举起相机，她抬眼，冲我笑了笑，手里的活儿却没停，那笑容里没有表演，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，就是一种见了邻人般的自然，我赶紧抓拍下这个瞬间，镜头里，飞溅的细碎光斑、扬起的微尘、阿嬷专注的侧脸，还有那块布料上流淌的光泽，比任何明信片上的标准照都要动人一百倍，摄影的乐趣，有时候就在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温度的对视里。

越往寨子深处走,越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了别人家日常的幸运儿，镜头不再只追逐宏大的全景，开始对那些“边角料”上瘾，瞧，那家露台的矮墙上，一溜儿排开七八个陶罐，里面不是什么名贵花草，而是小葱、辣椒、芫荽，绿莹莹、红艳艳的，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精神抖擞，旁边晾着几件孩子的衣裳，小小的，在风里荡啊荡，另一户的屋檐下，金黄的玉米棒子和火红的辣椒串，编成了更豪奢的丰收门帘，我蹲下来，仰拍，让那鲜艳的色彩衬着斑驳的石墙和露出一角的蓝天，画面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，这些哪里是静物？分明是日子本身，热腾腾、香喷喷的，带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。

转个弯,差点撞上一群“小旋风”，几个脸蛋红扑扑、眼睛亮晶晶的藏族娃娃正在巷子里追逐嬉戏，看到我和我的相机，一点也不怕生，反而好奇地围上来，叽叽喳喳地问：“叔叔你在拍什么呀？”我给他们看显示屏上的照片，他们指着里面的自己和小伙伴，爆发出清脆的笑声，我趁机请求：“给你们拍张照好不好？”他们立刻挤作一团，做出更夸张的鬼脸，那份毫无雕饰的快乐，简直有感染力，我连按快门，心里知道，这些或许构图不*、表情管理为零的照片，才是这趟旅行更珍贵的收获，后来，我把随身带的糖果分给他们，他们接过，用含糊不清的汉语说“谢谢”，然后像小鸟一样又散开了，我的镜头追着其中一个跑远的背影，他忽然回头，又送给我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，那一刻，心都被照亮了。

甲居的“大场面”是绝不能错过的，我找到一处公认的观景台，等待日落，当夕阳的余晖像熔化的金子，缓缓流淌过每一座碉楼、每一片田野，将整个世界染成暖橙色时，确实壮美得令人窒息，我拍下了这标准的一幕，但让我回味更久的，却是金光褪去后，寨子沉入墨蓝夜幕前那短暂的“蓝调时刻”，炊烟四起，不是一缕两缕，而是从上百户人家袅袅升起，先是笔直，然后在半空中温柔地纠缠、弥散，更后融进青灰色的山岚里，零星几扇窗，透出橘黄色的、针尖似的灯光，温暖而坚定，没有游客的喧哗，只有隐约的犬吠，和晚风拂过经幡的猎猎声，我收起三脚架，就靠在栏杆上，用高感光度手持拍下这静谧的一幕，画面有些噪点，构图也随性，但那弥漫的烟火气与安宁，恰恰是甲居藏寨的灵魂，它不是一个仅供观赏的盆景，而是一个活着的、呼吸着的古老社区。

离开的时候,我的存储卡满了，心也被填得满满的，翻看这些照片，有标准的“明信片”，但更多的是那些偶然撞见的笑脸、墙头的一抹新绿、屋檐下的丰收、暮色里的炊烟，和孩子们毫无防备的眼睛，它们或许不够“*”，却无比真实，甲居藏寨的美，从来就不只是在山水楼阁的形，更在这绵延了数百年的生活气息，在这方水土养育出的、鲜活生动的人情味里。

如果你也来甲居,别忘了放下寻找“更佳机位”的执念，让你的镜头跟着你的好奇心走，去巷弄里转转，去跟阿嬷阿爷打个招呼，去听听孩子们的欢笑，更美的风景，往往不在观景台上，而在这些看似琐碎、却闪着光的人间烟火里，你的相册，会因此变得独一无二，充满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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